靈材采辦署正堂之後,是一間專為主事準備,布有隔音陣法的內室。
室內陳設簡單,一桌數椅,牆上掛著一幅玄穹疆域礦產分佈圖,顯得頗為正式。
周文淵和錢富二人跟著董王進來,反手關好了門。
與外麵那種刻意的親近不同,門一關,兩人臉上那份謙卑裡,更多了幾分小心與忐忑。
這位新主事一來就撒幣,手段狠辣直接,絕非常人可以比擬。
他們摸不準這位董爺到底想乾什麼,但有一點很清楚:聽話,有錢拿;不聽話,生死難料。
“坐,都坐,彆太拘束。”
董王自己先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揮了揮手,臉上依舊帶著笑,但眼神已銳利了許多,少了些市儈,多了幾分東雪蓮的凝視。
“謝大人。”
周、錢二人這纔在下首坐了,腰板挺直,一副聆聽教誨的模樣。
“兩位都是局裡的老人了,往後這衙門裡的大事小情,還得仰仗二位多多幫襯。”
董王端起錢富方纔斟好的熱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說道。
“不敢不敢,下官定當竭儘全力,輔佐大人!”二人連忙表態。
“嗯。”董王點點頭,放下茶杯,切入正題,“本官初來乍到,對局裡的事務還不熟悉,
今天叫二位來,就是想先摸摸底,靈材采辦署眼下手裡頭,都管著哪些要緊的貨物?
庫存情況如何,近期有哪些采買或調撥的計劃?”
周文淵立刻起身,從隨身的儲物袋中取出幾本標註著不同年份和類彆的玉簡賬簿,恭敬地雙手呈上:
“大人,這是近三年局內各項靈材的入庫、出庫及現存總賬,以及今年已批覆和待執行的采辦計劃副本,請您過目。”
董王接過賬簿,神識沉入其中。
玉簡中資訊龐雜,分門彆類,記錄著各種靈礦、靈植、稀有金屬、妖獸材料的名稱、品級、數量、入庫時間、存放位置、預定用途及經手人等資訊。
他看得很快,但極其仔細,彷彿那些枯燥的資料在他眼中能自動排列組合,揭示出彆樣的資訊。
室內一時安靜,隻有董王偶爾翻動玉簡的細微波動,以及周文淵、錢富略顯緊張的呼吸聲。
錢富不時起身,為董王續上熱茶,動作輕巧。
約莫過了半炷香時間,董王的神識在其中一本記錄靈植藥材分類的賬簿某處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看向周文淵,手指虛點玉簡中的某條記錄,語氣平淡地問道:
“周副主事,這金銀草看記錄,去年仲夏入庫的那一批,共計八千斤,品相均為上等,
標註用途是撥付丹鼎司,煉製回魂丹,為何至今仍存放在丙字三號庫逾年未提,
按常理,既已指定用途,丹鼎司那邊應該早早領走了纔對。”
周文淵聞言,心中一凜,暗道這位新主事果然不是草包,查賬如此細緻,一眼就看到了這處細節。
他連忙躬身回道:“大人明察秋毫,這批金銀草,確有其特殊緣由。”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解釋道:“金銀草性溫潤,有寧神定魄、滋養神魂之效,是煉製回魂丹的一味主藥,
而回魂丹並非普通療傷丹藥,其主要功效在於治療因長期戰鬥,
導致煞氣侵染或邪術衝擊而導致的神魂不穩、心魔滋生之症,
對穩定修士,尤其是長期身處戰陣、精神壓力巨大的將士心境,有奇效。”
董王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
周文淵繼續道:“去年春夏之交,北境黑煞淵附近有邪祟異動,我玄國邊軍與之接戰數次,雖擊退邪祟,
但不少士卒受煞氣與邪術影響,出現癲狂、幻視、神魂萎靡之症,戰力大損,
兵部遂緊急行文,請求調撥大批迴魂丹,丹鼎司接下任務,所需藥材清單便到了我局,
這批金銀草,正是那時為應對此緊急軍需,特地從幾個大藥商處加急采購,調撥入庫的優質貨。”
“然而,”
周文淵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慶幸與無奈交織的神色。
“就在藥材備齊,即將發往丹鼎司的前夕,北境傳來捷報,
說是發現了邪祟巢穴弱點,一場突襲,重創了邪祟主力,
殘餘遁入深淵,短期內已無力再犯,邊境危機暫時解除,
既然大戰結束,對回魂丹的緊急需求自然驟降。
兵部和丹鼎司後續的文書裡,便再未提及提取這批金銀草之事。”
錢富在一旁補充道:“大人,這種因戰事變化導致的物資積壓,其實並不少見,軍國大事,瞬息萬變,今日急需的,明日可能就閒置了,
這批金銀草品相好,價值不菲,按規矩,既然指定用途取消,理應重新入庫,等待新的調撥指令,
或者在合適的時機,經上司批準後,進行妥善處理。”
他說到“妥善處理”時,語氣微微加重,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暗示著某種“潛規則”——
比如,在賬麵上做點手腳,將這部分閒置物資慢慢消化掉,所得利益自然落入相關人員的口袋。
這也是靈材采辦署油水的重要來源之一。
然而董王聽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對前線將士的同情,也冇有對物資浪費的不滿,更冇有對“潛規則”的好奇或譴責。
他隻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指停止了敲擊,淡淡地“哦”了一聲。
然後,他合上了那本靈植賬簿,彷彿剛纔隻是隨口一問,轉而拿起了另一本記錄靈礦的賬冊,繼續瀏覽起來,不再提及金銀草半個字。
周文淵和錢富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位董主事,特意點出這批積壓物資,卻又不深究,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董王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探究:“既然是為軍需準備,即便邊境暫時安穩,為何不先將這批金銀草煉成丹藥儲備起來,
北境邪祟素來反覆,難保日後不會捲土重來,屆時再倉促煉製,豈不誤事,
邊疆將士常年戍守,多備些回魂丹,也是一份保障,朝廷為何願意讓這般珍貴的靈材閒置,也不願多投入些資源?”
錢富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似有難言之隱,遲疑了片刻才低聲道:“大人有所不知,這回魂丹雖好,但煉製起來耗時耗力,
且需丹師親力親為,而丹鼎司的高階丹師素來金貴,
平日裡都忙著煉製供皇室和高階修士使用的珍稀丹藥,哪有功夫為凡武境的士卒耗費心神?
何況讓他們出手煉丹,這價格也不是一般的高。”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何況,在玄穹國,那些冇權冇勢又冇錢的凡武境武者,說穿了,就是可以隨意消耗的炮灰,
他們生於草莽死於沙場,命如草芥,朝廷對待他們,跟那些流落街頭的流浪漢也冇什麼太大區彆,
平日裡隻要用不到他們,便絕不會願意多投入一分資源,更彆說為他們提前儲備丹藥了,
反正真到了戰事再起之時,征召令一發,
自有源源不斷的凡武境武者補充上來,死了一批再換一批便是,誰會在乎他們的死活?”
這番話直白又殘酷,聽得周文淵在一旁微微皺眉,但卻冇有反駁,顯然是預設了錢富的說法。
董王聽完,臉上非但冇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絲深有同感的笑容,輕輕拍了拍桌子:“錢主事說得透徹,這世道,本就是如此現實,弱肉強食,無權無勢者,連被重視的資格都冇有。”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二人:“既然朝廷不打算用,那這批金銀草閒置著也是浪費,不如先借本官一用。”
“什麼?”
周文淵和錢富聞言,臉色齊齊一變,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錢富更是連忙擺手:“大人,萬萬不可,這可不行啊,這批金銀草是登記在冊的官辦物資,價值百萬靈石,
關乎軍國儲備,您要是稍微拿一部分我們可以理解,但全部拿走,萬一豈若是被上麵知曉,咱們三人都擔待不起啊!”
周文淵也急聲道:“大人,錢主事所言極是,此事事關重大,一旦違規,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抄家滅族,還請大人三思!”
二人臉色蒼白,語氣急切,顯然是真的被董王這個大膽的想法嚇到了。
挪用百萬靈石的官辦靈材,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他們萬萬不敢答應。
靈石是好東西,但也得有命花啊。
再有油水的職位也得收斂著點才行。
董王卻一臉平靜,抬手示意二人坐下:“慌什麼?本官又不是要將這批金銀草據為己有。”
他緩緩說道:“本官隻借三天,三天之後,保證將這批金銀草原封不動地還回來,賬目上絕不會出任何紕漏。”
“可大人借它何用?”
周文淵忍不住問道,心中滿是疑惑。
董王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容:“二位有所不知,幾個月前,**、蘭陵等國遭遇邪族入侵,
雖最終擊退了邪族,但城中靈材損耗極大,尤其是金銀草這類能寧神定魄的藥材,更是急缺,
本官若是將這批金銀草運到那裡去售賣,憑藉兩地的差價,定能賺取钜額利潤。”
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等賺了錢,咱們再用這筆利潤補上賬麵上的缺額,神不知鬼不覺,
而且賺來的差價,除了填補損耗,剩下的,便用來改善咱們衙署上下的生活,讓兄弟們也能多分些好處,豈不是兩全其美?”
周文淵和錢富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猶豫之色。
董王這個計劃,聽起來確實誘人,既不影響賬目,又能賺取利潤改善生活,但其中的風險也實在太大了,
一旦中途出現變故,或者被人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大人,這風險還是太大了,萬一要是……”錢富還想再勸。
董王的臉色卻陡然一沉,語氣也變得冰冷起來:“怎麼?本官的話,二位冇聽明白?
本官這麼做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玄穹再次偉大!還不是為了大家都能過好日子?”
他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二人:“本官初來乍到之時,便已說過,從今日起,這靈材采辦署,由本官說了算,
二位要麼聽話照做,好處自然少不了,要麼,就彆怪我心狠手辣。
周文淵和錢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天人交戰。
他們深知董王的手段,若是執意不從,恐怕真的冇有好下場。
而且董王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顯然是鐵了心要做這件事,他們根本冇有拒絕的餘地。
沉默了片刻,二人終究還是低下了頭,臉上滿是無奈。
“下官遵令。”
周文淵咬了咬牙,躬身說道。
錢富也跟著歎了口氣,拱手道:“既然大人已有決斷,下官等照辦便是。”
見二人答應,董王臉上的冰霜瞬間消散,又恢複了之前的笑容:“這纔對嘛,二位放心,本官從不虧待聽話的人,等事成之後,好處定然少不了你們的。”
他站起身來,道:“事不宜遲,現在就帶本官去丙字三號庫。”
周文淵和錢富不敢耽擱,連忙在前引路,帶著董王穿過幾道門禁,來到了位於采辦局後院的丙字三號庫。
這座庫房同樣布有重重禁製,門口有專人看守。
見到董王等人前來,守衛連忙躬身行禮。
周文淵出示了副主事令牌,吩咐守衛開啟庫房。
隨著沉重的石門緩緩開啟,一股濃鬱的靈氣撲麵而來,庫房內整齊地堆放著一排排木架,上麵擺放著各種封裝好的靈材。
而在庫房最內側的區域,堆放著數十個低階儲物袋,正是那批積壓的八千斤金銀草。
陽光透過庫房的通氣窗照射進來,落在金銀草上,泛出淡淡的金銀色光暈,靈氣逼人。
董王走上前去,隨手開啟一個儲物袋用神識探去,裡麵的金銀草葉片肥厚,色澤鮮亮,根莖完整,果然是上等品相。
他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對周、錢二人道:“你們在此等候,本官自行收納便可。”
二人連忙應是,識趣地退到庫房門口等候,不敢窺探。
董王深吸一口氣,體內靈力運轉,右手一揮,一道柔和的靈力席捲而出,將那數十個裝滿金銀草的儲物袋儘數包裹。
他手腕一翻,取出一個納戒,口中默唸法訣,儲物袋瞬間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吸力。
隻見那些沉重的麻布口袋,在靈力的牽引下,一個個化作流光,源源不斷地湧入儲物袋中。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個呼吸時間,庫房內那價值百萬靈石的八千斤上等金銀草,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董王掂了掂手中的儲物袋,隻覺得入手微沉,裡麵的金銀草被靈力妥善封存,絲毫冇有損耗。
他滿意地笑了笑,轉身對門口的周文淵和錢富道:“好了,事情辦好了,咱們回去吧。”
二人看著空空如也的庫房區域,心中五味雜陳,但也不敢多言,隻能躬身應道:“是,大人。”
三人轉身離開庫房,石門緩緩關閉,重新恢複了之前的模樣,彷彿那批價值百萬靈石的金銀草從未存在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