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天虞使團下榻的臨時行宮。
殿門緊閉,燭火將慕晚棠玄黑帝袍上的金鳳映照得流光溢彩,卻驅不散她眉宇間那層冰封的凝重。
天斷峰會的“大勝”並未帶來預期中的暢快,反而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
沈烈斜倚在窗邊,將女帝細微的神色儘收眼底。
他吐出一口菸圈,打破沉寂:“得了麵子,卻不太痛快?是因為玄穹聖朝從中作梗?”
慕晚棠冇有否認,她走到巨大的大陸輿圖前,指尖劃過玄穹帝國遼闊到幾乎占據中央腹地的疆域,聲音平靜,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審慎與壓力:
“玉京仙朝此次雖傷筋動骨,青冥首鼠兩端,皆不足懼,
我天虞崛起三百載,鋒芒畢露,軍力國力自信不輸於他們二者任何一方,縱使大帝巔峰到場,朕亦不懼,但玄穹聖朝不同。”
她轉過身,鳳眸直視沈烈:“趙宇今日看似公允調停,實則每一步都在掌控節奏,最後更是逼迫我們見好就收,
他展現的,不僅是斡旋手腕,更是他背後那萬年帝國的恐怖底蘊與餘裕,
玄穹就像一頭看似慵懶、實則盤踞大陸中央的太古巨獸,它的靈脈、財富、人口、傳承,
乃至那傳聞中深不可測的隱藏力量,都遠非我天虞可以比擬,與它為敵,絕非明智之舉。”
沈烈掐滅菸鬥,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帶著慣有的不以為然,卻又出奇地冷靜:“強大的帝國,看著固若金湯,
但往往不是被外力攻破城牆,而是從內部開始朽爛,
曆史上所有古老帝國都是如此,製度僵化、階層固化、資源分配極致不公、底層怨氣如火山積壓……
這些,玄穹哪一樣少了?”
他走到慕晚棠身邊,與她並肩看向輿圖,目光鎖定玄穹帝都汐月城的方向,琥珀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某種近乎冷酷的算計光芒:
“那殘忍的菜奴製度,仙樂府的黑暗,貴族奢靡無度而使邊境餓殍遍野,
還有那十一位大帝裡摻的水分,這些都隻是冰山一角,
趙宇想維持表麵光鮮,又想穩坐釣魚台當他的仲裁者,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側過頭,看嚮慕晚棠,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正式:“如果你信本大爺,這件事,委托給本大爺來辦,
不用天虞一兵一卒,不用消耗你國庫一塊靈石,
本大爺能從內部,一點一點,把玄穹這座看似巍峨的大廈蛀空,直到它自己轟然倒塌。”
慕晚棠心頭劇震。
她不是冇想過從內部瓦解敵人,但玄穹看似腐朽,實則統治根深蒂固,密不透風,談何容易?
可沈烈說得如此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未來。
她按捺住心中因“宴安”而起的波瀾,以女帝的理智問道:“代價是什麼?這次,又要多少靈石,或者……天虞的何種利益?”
沈烈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那弧度裡少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幾分同仇敵愾的凜冽:
“這次,不要錢。”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也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
“今日天斷峰,我鬼王座亮出獠牙,固然是為你站台,
但何嘗不是把玄穹、玉京、青冥三國,都徹底得罪死了?
尤其是趙宇那老狐狸,表麵上和和氣氣,心裡怕是已經把鬼王座列為頭號隱患,
本大爺既然已身在局中,退不出去了,幫你,也是幫鬼王座能在天玄大陸立足。”
他看嚮慕晚棠,目光清澈而銳利:“所以,這是我的戰爭,也是鬼王座的戰爭,
報酬就當是提前投資,換一個未來冇有玄穹聖朝掣肘,生意可以做得更安穩的大陸。”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帶著沈烈式的利益算計,讓慕晚棠無法反駁,也讓她心中那點因他無償相助而升起的異樣波瀾稍稍平複。
或許,他真的隻是出於利益考量。
“需要多久?”
她問出關鍵。
沈烈摩挲著下巴,略微估算:“這樣強大的帝國不是幾天能解決的,
短則三五年,最多十年,我有把握讓它從內部崩盤,至少失去乾涉大陸爭霸的能力。”
十年,對於一個帝國的興衰來說,並不算長。
但慕晚棠聽到這個時間,卻下意識地立刻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行!”
沈烈一愣,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慕晚棠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穩了穩心神,找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時間太長了,變數太多,且你深入玄穹,
風險難以預估,若被趙宇察覺,恐有性命之危,鬼王座雖實力雄厚,也難敵一國之力圍剿。”
當然這是表麵說辭,她心裡那句無法宣之於口的話: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你,確認是你,怎能眼睜睜看你再去那龍潭虎穴,一彆又是經年?
三百年的等待和尋覓,已經耗儘了她的勇氣,她不想再承受一次未知的離彆和可能的風險。
失而複得纔是最痛苦的。
沈烈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與堅決,那不像是一個帝王對戰略夥伴的擔憂,倒更像是……某種更深的情感牽絆?
但他很快將這荒謬的念頭拋開,畢竟自己與這位女帝相識不久,雖有合作,但遠談不上深厚情誼。
他聳了聳肩,恢複了那副懶散模樣:“既然陛下覺得風險太大,那就算了,就當本大爺冇提過,
反正玉京這次賠了那麼多,天虞和鬼王座分一杯羹,也能安穩發展一陣子,至於玄穹這個老古董,以後再說。”
他冇有堅持,彷彿剛纔提出那驚心動魄計劃的不是他。
話題似乎就此打住。兩人又商議了一些關於接收玉京賠償、邊境佈防的細節,沈烈便告辭離開。
慕晚棠獨自站在殿中,望著沈烈消失的方向,心緒複雜難平。
理智告訴她,沈烈的計劃或許是削弱玄穹的絕佳機會,甚至是唯一可能從內部攻克這座堡壘的奇策。
但情感……那份深埋了三百年的情感,讓她恐懼任何可能失去他的風險。她撫摸著腕上的石鏈,陷入深深的矛盾。
然而,她低估了沈烈的決心,也低估了他行事的不按常理。
也忘記了曾經的沈宴安,一樣是說一不二的人。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慕晚棠正在用早膳,貼身女官匆匆來報,說殿外有一位自稱“鬼尊”的神秘人求見,奉鬼王之命傳話。
“鬼尊?”
慕晚棠心中一凜。
鬼尊,鬼王座最為神秘的四大核心之一。
關鍵是當初在帝都之外似乎有過一麵之緣。
“宣。”
很快,一道身影彷彿從陰影中直接析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內。
正是鬼王座四帝之首,鬼尊——厲天行。
厲天行微微頷首,算是行禮,聲音透著一股莫名緊張:“奉義父之命,轉告天虞女帝。”
作為『實乾守則』忠實擁躉,鬼尊站在女帝麵前看似十分平靜,實則慌的一批。
這群成天隻想打野刷怪的傢夥,對於同等級的對手那是格外的謹慎,堅決貫徹『以和為貴』原則一萬年不動搖。
除非鬼王在前衝鋒他們可以在身後撿裝備,要麼就是四人同時在場,一起圍毆一個大帝。
同等級單對單場麵,在群逼崽子身上那是絕對看不到的。
厲天行硬著頭皮繼續道,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義父說,玄穹之事,他既已開口,便不會半途而廢,女帝既憂心風險與時限,他便換一種方式。”
“羊毛,總要一根一根薅,纔不驚動主人,薅空了,羊也就隻剩一副空架子了。”
慕晚棠瞳孔微縮。
沈烈他……竟然還是要做,而且聽這意思,是打定了主意要一點點掏空玄穹!
他所謂的“算了”,隻是不當麵爭執,實則早已有了決斷和後續計劃!這的行事果決風格,讓她氣惱,卻又莫名地感到一絲被強行保護的霸道?
就跟當初她處在黑暗中那樣,被宴安緊緊抱在懷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他還說了什麼?”慕晚棠穩住聲音問道。
厲天行抬眼,那深邃的目光似乎透過慕晚棠的帝王威儀,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但他依舊麵無表情:“義父還說,讓女帝彆忘了答應他的報酬,天虞秘藏等大勢成了,自會回來取,
還有玉京仙朝那五座極品靈脈,我鬼王座要與天虞帝朝一起開發,話說完了,我就先走了,告辭。”
說完,厲天行的身影一閃,已經跑出幾十裡外了。
殿內隻餘下他冰冷話語的迴響,以及慕晚棠驟然加速的心跳。
沈烈不僅要去,而且已經開始了!他甚至提前“索要”報酬,彷彿對自己的成功毫不懷疑。
慕晚棠站在原地,良久未動。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絕美卻複雜的臉龐上。
氣惱於他的擅作主張,擔憂於他即將麵對的滔天風險,卻又因他這份近乎魯莽的擔當而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忘記了一切,可骨子裡那種一旦認定便不計代價去達成的執拗,那種麵對龐然大物反而興致勃勃的挑戰欲,卻與三百年前那個為她劈開荊棘、默默守護的少年,何其相似!
“宴安……”
她低聲呢喃,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這一次,她無法阻攔,也無權阻攔。
他是鬼王,有自己的意誌和道路。
她能做的,或許隻有在他身後,穩固天虞,積蓄力量,成為他一旦需要便可倚靠的退路,或並肩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