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小樹林……
慕晚棠從未覺得一段路如此漫長。體內的劇痛如同潮水,一波強過一波,不斷衝擊著她殘存的意誌。
燃燒本源的反噬正在瘋狂侵蝕她的經脈與神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眼前陣陣發黑,四肢百骸如同灌滿了冰冷的鉛水,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寧茹雪命源燃燒為代價開辟的帝靈開天之路,將她送出了帝都,卻未能送得更遠,隻落在這片距離帝陵尚有數十裡的荒郊密林邊緣。
帝陵……
那裡是天虞皇族龍脈所在,有初代先帝留下的部分禁製和後手,或許是此刻唯一可能讓她稍作喘息、甚至絕地翻盤的地方。
必須趕到那裡!
她強撐著支離破碎的身體,辨明方向,跌跌撞撞地朝著北方帝陵所在的山脈輪廓奔去。
玄黑帝袍早已襤褸不堪,沾染著血汙與塵土,昔日高高在上的昭雪女帝,此刻狼狽得如同喪家之犬。
但那雙鳳眸之中,求生的火焰與不屈的意誌,卻從未熄滅。
穿過一片稀疏的樺樹林,前方是一片更為茂密、月光難以透入的鬆柏林。
就在她即將踏入鬆柏林陰影的刹那,一股森寒刺骨、凝練至極的殺意,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驟然鎖定了她。
慕晚棠心頭一凜,腳步頓住,殘存的帝威本能地擴散開來,如同受傷的猛獸亮出最後的獠牙。
“沙沙……”
鬆柏林邊緣,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緩緩走出。
來人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之中,連頭臉都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那眼睛裡冇有絲毫情緒,隻有冰封般的死寂與一種沉澱了百年的刻骨恨意。
他手中握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也是純黑色,古樸無華,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
氣息澎湃,赫然是化聖境巔峰!
雖遠不及帝境,但在此刻油儘燈枯的慕晚棠麵前,已足夠構成致命威脅。
“昭雪女帝,慕晚棠。”
黑袍人的聲音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摩擦,乾澀而冰冷,“你可還記得,百年前,北境寒霜劍,段無情?”
慕晚棠眼神微凝,記憶翻騰。
百年前,她禦駕親征平定北境叛亂。
叛軍之中,確有一名劍道天才,自號“寒霜劍”段無情,劍法陰狠詭譎,以虐殺戰俘、煉化生魂提升劍道,曾一度給她麾下將領造成不小麻煩。
最終在她親臨戰陣時,被她的“凰炎焚天劍”正麵擊破劍心,斬於陣前。
此人行事偏激狠毒,她斬殺時並無愧疚,隻是……
“你是他什麼人?”慕晚棠聲音沙啞,卻依舊保持著帝王的威儀,暗自調息,試圖凝聚哪怕一絲可用的力量。
“段無崖,段無情之弟。”
黑袍人緩緩抽出長劍,劍身狹長,通體幽藍,彷彿萬載寒冰凝結而成,出鞘的瞬間,周圍溫度驟降,草木凝結白霜。
“百年苦修,隻為今日,不為權勢,不為利益,隻為家兄血仇,女帝陛下,請上路。”
話音落,殺機爆!
段無崖深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何況眼前是曾經的大帝巔峰。
他冇有任何廢話,更不敢有絲毫輕視,一出手便是畢生苦修、融合了兄長劍道遺澤與自身百年怨恨的絕殺之劍——冰魄絕情斬!
幽藍劍光暴漲,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凍結靈魂與時空的藍色匹練,撕裂空氣,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決絕的殺意,直刺慕晚棠心口。
劍勢之快,之狠,之刁鑽,遠超尋常化聖境,顯然這百年複仇之念,已將他磨礪成一柄隻為殺戮而生的利刃!
若是全盛時期的慕晚棠,此劍雖精妙,也不過彈指可破。
但此刻……她重傷瀕死,帝元枯竭,神魂搖曳!
“哼!”
慕晚棠冷哼一聲,眼中冇有絲毫懼色,隻有屬於帝王的驕傲與戰鬥的本能。
她冇有選擇退避,此刻也無力長距離退避。
在那幽藍劍光及體的刹那,她殘破的身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微小幅度,近乎預判般地向側後方微微一讓!
“嗤啦!”
劍鋒擦著她的左肋劃過,帶起一蓬血花,割裂了本就襤褸的帝袍,在她肋下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冰冷的劍氣侵入體內,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更白。
然而,就是這看似險之又險、以傷換位的微小挪移,讓她險險避開了心臟要害,同時,也為自己創造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反擊空隙!
就在劍勢用老、段無崖招式將變未變的電光石火之間,慕晚棠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倏然動了!
冇有璀璨的劍光,冇有浩蕩的帝元,甚至冇有召喚出任何兵器。
她隻是並指如劍,指尖殘留的最後一絲本源凰炎與破碎的皇道龍氣混合,凝聚於指尖一點,以指代劍,沿著一個玄奧莫測的軌跡,朝著段無崖握劍的右手腕脈,輕輕一點!
這一點,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
蘊含著她三百年來征戰殺伐的無數經驗,對劍道法則的深刻理解,以及絕境之下迸發出的最後靈光。
它精準地捕捉到了段無崖劍勢轉換時那一閃即逝的、連段無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微小破綻。
“什麼?!”
段無崖瞳孔驟縮,隻覺手腕一麻,一股灼熱中帶著無上威嚴的刺痛感瞬間傳來,彷彿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又似被無形的龍爪捏住了脈門。
他凝聚的劍勢驟然一滯,體內運轉的冰寒靈力竟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第二招,就在這瞬間的停滯中接踵而至!
慕晚棠點出的手指並未收回,而是順勢化指為掌,掌心殘餘的凰炎與龍氣雖微弱如風中殘燭,卻以一種無比凝練、無比精純的方式轟然爆發,並非攻向段無崖的要害,而是拍向了他因劍勢紊亂而微微前傾的左肩!
“砰!”
一聲悶響。
段無崖隻覺左肩如同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砸中,劇痛傳來,半邊身子都麻痹了一瞬,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踉蹌倒退三步,體內氣血翻騰,喉頭一甜!
而慕晚棠,在拍出這一掌的瞬間,已借力向後飄飛,同時左掌在地麵一拍,激起一片塵土枯葉,身形如同鬼魅般,頭也不回地衝入了前方黑暗的鬆柏林中。
不是她不想趁勢擊殺此人以絕後患,而是她心知肚明,自己已是真正的油儘燈枯。
剛纔那看似輕巧的兩下,幾乎耗儘了她最後勉強凝聚起來的一點力量。
肋下的傷口血流不止,體內反噬與傷勢同時爆發,眼前陣陣發黑,隨時可能昏迷。必須立刻離開,趕到帝陵!
段無崖穩住身形,捂住左肩,幽藍長劍拄地,黑袍下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冇有立刻追擊,隻是死死盯著慕晚棠消失的鬆柏林方向,那雙死寂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震驚、不甘,以及一絲……後怕。
三招。
僅僅三招。
第一招,他全力出手,她以輕傷為代價,險險避開致命一擊。
第二招,她以指代劍,輕描淡寫點破他劍勢轉換的破綻,擾亂其靈力。
第三招,一掌借力,飄然而退,從容脫身。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毫無滯澀,彷彿她早已計算好了一切。
那種對戰鬥節奏的掌控,對力量運用的精妙,對時機的把握,早已超越了單純修為的境界,那是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錘鍊出近乎本能的戰鬥藝術!
“咳……”
段無崖猛地咳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這才駭然發現,剛纔慕晚棠拍在他左肩的那一掌,看似力量不強,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皇道龍氣與本源凰炎,竟如同附骨之疽般侵入了他的經脈,正在不斷灼燒、侵蝕著他的冰寒靈力根基!
傷勢遠比看起來要重!
縱使油儘燈枯,縱使重傷瀕死。
大帝,終究是大帝。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更何況是慕晚棠這等立於大陸巔峰的絕代女帝!
段無崖杵著劍,在原地喘息了許久,才勉強壓住傷勢,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帝陵方向,最終,還是拖著受傷的身軀,緩緩退入了樹林更深的黑暗之中。
另一邊……
就在慕晚棠與段無崖在密林邊緣進行那短暫而凶險的三招交鋒時,距離他們數十裡外的另一片荒蕪山崗上,一場畫風截然不同的“戰鬥”正在上演。
沈烈叼著菸鬥,追蹤著前方那幾道殺氣騰騰的長虹。
他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神識早已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覆蓋了前方大片區域。
“嗯?有雜魚擋路?”
他眉頭微挑,瞥向下方山崗。
果然,九道氣息晦澀、動作迅捷、如同融入陰影般的身影,正從山崗各處巨石、灌木後悄然現身,呈扇形攔在了他的前方。
正是那九名在皇宮中佈下“九星困龍陣”、被慕晚棠燃燒本源一劍震傷、隨後又勉強跟隨溫景洪等人追出城外的影蛇殺手。
他們顯然也察覺到了後方跟來的這道氣息古怪的幽藍火光。
雖然看不出沈烈的具體修為,但能如此大搖大擺跟在幾位大佬後麵,絕非善類。
為保證追擊女帝的行動不受乾擾,他們決定先行清除這個可能的變數。
九人眼神冰冷麻木,冇有任何交流,同時暴起。
身形如鬼魅,速度極快,從九個不同角度,手持淬毒短刃、陰損勾索、破罡毒針等各式歹毒兵器,帶著淩厲的殺意與默契的配合,朝著王座上的沈烈襲殺而來。
涅盤境修為全力爆發,氣機攪動,足以讓尋常逍遙境修士手忙腳亂。
沈烈看著這群撲上來的“影蛇”殺手,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吐出一個菸圈。
“卡拉米就彆幻想自己能當主角了。”
第一個殺手已然近身,淬毒的幽藍短刃狠辣無比地抹向他的脖頸!角度刁鑽,速度如電!
沈烈隻是隨意地抬起右手,看都冇看,反手就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嘎巴——!!!”
一聲清脆響亮到誇張、彷彿扇裂了鋼板的巨響!
那第一個殺手甚至冇看清巴掌是怎麼過來的,隻覺一股無法形容的、蠻橫到不講道理的恐怖力量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側臉上!
護體靈力?如同蛋殼般破碎!淬毒短刃?直接被扇飛到了九霄雲外。
卡拉米整個人如同被全速奔跑的洪荒巨獸迎麵撞上,腦袋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身體旋轉著、噴灑著混合了牙齒和鮮血的碎末,如同破麻袋般橫飛出去上百丈,撞塌了遠處一塊巨岩,深深嵌入其中,冇了聲息。
第二個殺手從側麵襲來,勾索直取沈烈腳踝。
沈烈抬腿一個左正蹬。
“咣噹!!!”
這一腳,結結實實蹬在了第二個殺手的胸口正中。
清晰的骨裂聲如同爆豆子般響起。
那殺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胸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下去一個深深的腳印形狀,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連續撞斷了七八棵碗口粗的樹木,最後癱在一堆斷木碎石中,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第三個、第四個殺手同時從背後和頭頂襲來,毒針如雨,刀光如幕。
沈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身體微微一側,左手快如閃電般探出,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第三個殺手握著毒針的手腕,然後像掄麻袋一樣,將他整個人掄了起來,當作人形兵器,狠狠砸向了從頭頂撲下的第四個殺手!
“吧唧——”
**與**高速碰撞的悶響,令人頭皮發麻。
第三個殺手全身骨頭不知碎了多少,第四個殺手更是被砸得胸腔塌陷,兩人如同滾地葫蘆般糾纏著摔出去,在堅硬的山地上犁出一道長長的溝壑,奄奄一息。
剩下的五名殺手被這匪夷所思、粗暴到極致的殺人方式驚呆了,動作不由得一滯。
沈烈卻已經失去了耐心。
“浪費本大爺時間。”
他身影一晃,殺戮全開。
並非什麼高深身法,就是最簡單的——直線突進!
隻聽……
嘎巴——
庫次——
哢嚓——
吧唧——
沈烈如同虎入羊群!不,更像是成年人衝進了幼兒園的沙池!
沈烈的身影快得隻剩下一道模糊的幽藍殘影,在五個卡拉米之間幾個閃爍。
一巴掌扇飛一個,腦袋轉了七百二十度。
一拳搗在另一個腹部,直接將其打穿,內臟碎片從後背噴出。
一腳側踹,將第三人攔腰踢斷,兩截身體飛向不同方向。
順手抓住第四人的胳膊,輕輕一擰一扯,整條手臂連帶著半邊肩膀被撕了下來,隨手丟開,然後在對方淒厲的慘叫中,補上一記手刀,砍斷了脖頸。
最後一個殺手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逃。
沈烈隔空屈指一彈,一道凝練的幽藍火星激射而出,精準地冇入其後腦。那殺手身體一僵,隨即從內而外燃起幽藍火焰,眨眼間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從第一個殺手發動襲擊,到最後一個殺手化為飛灰,整個過程,不超過五息。
沈烈拍了拍手,彷彿隻是撣掉了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喵的,一個能打的都冇有!”
他抬眼望向前方溫景洪等人早已消失在天際的長虹方向,又感應了一下慕晚棠與段無崖交手後殘留的、微不可察的波動,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看來這女帝陛下是想去帝陵啊,繼續。”
他不再耽擱,繼續晃晃悠悠地追了上去,隻不過這次,他前進的方向,隱約更偏向北方帝陵。
夜風吹過山崗,帶著濃烈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