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晚棠接過那方觸手溫涼、隱有星輝流轉的玉盒。
指尖微觸,一股精純而浩渺的星辰之力便透過盒壁傳來,與她記憶中古籍記載的九曜玄晶特性完全吻合,甚至品質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心中的狂喜與對窺心鏡修複後可能揭示真相的迫切,如同冰冷的火焰,暫時灼燒掉了部分因鐵蛋丟失而產生的焦灼,也強行壓下了那份因“沈烈可能是凶手”而翻騰的殺意。
“現在不是時候……”
她對自己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痛感,幫助維持理智。
“拿到玄晶,修複窺心鏡,看清一切,到時候查清緣由再殺不遲”
她將玉盒仔細收起,麵上依舊維持清冷模樣,對沈烈微微頷首:“貨品無誤,沈樓主果然守信,既如此,我便不打擾了。”
說罷,轉身欲走,看似平靜,實則心潮澎湃,隻想立刻返回宮中,著手修複窺心鏡。
沈烈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叼著菸鬥揮了揮手:“好說,下次有生意,記得還找本大爺。”
慕晚棠離開明珠樓,並未直接返回皇城核心區域,而是悄然來到她在宮外的一處秘密據點,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宅,內裡卻佈置著隔絕神識的陣法。
她需要平複心緒,也需要處理一些事情。
剛在靜室中坐下不久,寧茹雪的身影便如同輕煙般浮現,單膝跪地:“陛下。”
“事情辦得如何?”
慕晚棠揉了揉眉心,強行將九曜玄晶帶來的激動壓下,重新關注起“沈烈”此人的調查。
“回稟陛下。”寧茹雪稟報,“根據您之前的旨意,我們動用了部分隱秘渠道,
查詢與沈烈或可能與之相關的早期情報,因時間久遠,且此人過往似乎刻意模糊,線索極少。
不過,我們找到了幾位可能曾在不同時期、不同地點接觸過疑似沈烈之人,
說他大約在三百年前,於南境康城碼頭,見過一個名叫沈烈的年輕人,其言行……頗為奇異。”
“三百年前?康城碼頭?”
慕晚棠眸光一閃。
三百年前,正是她與宴安分彆,自己迴歸天虞的時間點。
這個時間,太過敏感。
“帶他來見朕,不,朕就在這裡見他們,你去安排。”
“是。”
不多時,寧茹雪領著一個身穿半舊道袍、麵容敦厚但眼中透著精明與些許滄桑的中年修士走了進來。
此人修為在真武九劫中的逍遙境,不算頂尖,但也算一方高手,正是萬象宗的外門執事王罡。
他此刻顯得有些拘謹,又帶著被皇室召見的激動與不安。
房間內設有一道朦朧的屏風,慕晚棠的氣息與身形完全隱於其後,隻有寧茹雪侍立一旁。
“王罡,叩見……”
王罡連忙要跪下行大禮。
“免了。”
屏風後傳來一個清冷威嚴、分辨不出具體年紀的女聲。
“本宮聽聞,你曾於三百年前,在康城碼頭,見過一個叫沈烈的年輕人?將你所知,細細道來,不得隱瞞,亦不得誇大。”
王罡定了定神,忙道:“回貴人,確有此事,草民當年還隻是萬象宗一名初入驚鴻境的普通弟子,
奉命前往南境康城,協調一批宗門物資的水運交接,那康城碼頭,是連通數條水道、貨物流轉極繁忙的大碼頭。”
他陷入回憶,眼神變得有些奇異,彷彿回到了三百年前那個喧囂燥熱的午後:
“那天碼頭上人特彆多,搬工的、卸貨的、招工的、討價還價的,亂鬨哄一片,
我們萬象宗有一批重要的靈木料要卸船入庫催得急,
給的工錢也比平時高兩成,所以招工牌子一掛,
呼啦圍上來好幾十號身強力壯的凡人工匠和一些低階淬體境武者。”
“就在人群擠擠攘攘,差點為搶活計打起來的時候,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模樣,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頭髮隨便用草繩紮著,風塵仆仆,像是剛從哪個山溝裡跑出來的,
但他那雙眼睛,嘿,我至今記得,真是亮得很,不是那種修為高深的精光,
就是一種……
怎麼說呢,特彆欠揍那種,看的我非常想上去給他兩巴掌,
可我不敢,畢竟這麼欠揍的人敢堂而皇之出現在碼頭上,要麼就是扮豬吃老虎,
要麼就是他喵的背景深的不是我能隨便招惹,於是我直接選擇冇看見。”
王罡的描述開始帶上了一絲當年親曆者的困惑與驚歎:
“這貨也不跟人老實排隊,直接他喵在光天化日之下開始給你插隊,
一邊插隊還一邊喊你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實在是他喵的欠揍。”
“等他插隊到我麵前時,直接遞來一根菸杆,然後笑著說這活他全包了。”
“我當時一愣,包圓?碼頭上從來都是計件,或者按天算工錢,哪有‘包圓’一說?
而且那批靈木料分量不輕,對凡人來說,七八個壯漢也得乾上**天,
我就隨口說了個總價,是按最高工錢、八個人乾八天算的,
其實有點虛高,想著壓壓價,我說全包冇問題,五十塊靈石。”
王罡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好笑和不可思議的表情:
“結果那年輕人,就是沈烈,他聽完,眼睛更亮了,好像撿了多大便宜似的,他居然還價,
但不是往下還,而是往上加,他說不用那麼多,三十塊靈石就搞定,
隻是這裡必須他說了算,讓我確保不會有地頭蛇來破壞,
還說三天內碼頭的活全部都能搞定。”
“我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周圍那些等活乾的匠人武者也都嘩然,
覺得這小子瘋了,要麼就是來搗亂的,十來天的活,三天乾完?
除非他找幾個個修士來用儲物袋裝,可修士誰會來乾這種苦力活?”
“我本來想趕他走,但看他那副篤定的樣子,又想到宗門催得急,鬼使神差地,我就問了句你打算怎麼乾?”
屏風後的慕晚棠,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兩天乾完十天的活?
這聽起來確實像是某種……不合常理的“抽象”行為。
王罡的聲音激動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讓他大開眼界的日子:
“他就說了三個字,承包製,然後他也不等我細問,轉身就對著那群還在嚷嚷的工匠武者喊道,都聽好了,萬象宗的活,我沈烈包了!
現在招人,手腳利索的,聽指揮的,過來報名,工錢日結,比市價高三成!
乾得好,兩天完工,另有獎金!但醜話說前頭,偷奸耍滑不聽令的,立馬滾蛋,一個子兒冇有!’”
“好傢夥!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鎮住了,高三成工錢,日結,還有獎金!不少人心動了,但更多人懷疑。
沈烈也不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抖出幾塊亮晶晶的下品靈石(後來我才知道他可能就那點家當),拍在旁邊一個破木箱上:‘看見冇?現錢!信我的,來!不信的,繼續擠著排隊去!’”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加上他那股子莫名的說服力,很快就有十幾個人猶猶豫豫地站了出來……”
說到這裡,王罡的語氣裡充滿了歎服:
“結果您猜怎麼著?原本預計最快也要七八天的活,他們真的在第二天太陽落山前,全部乾完了,
而且碼放得整整齊齊,一塊靈木料都冇磕破,我檢查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驚的!”
“我當即就把三十塊下品靈石如數給了他,還額外多給了五塊,真心想結交這個奇人,
甚至想以萬象宗雜役弟子的身份引薦他入門,我覺得,此子行事雖然怪異,但頭腦、手段、魄力無一不是上上之選,
將來必定是人中龍鳳,在修真界也未必不能闖出一番名堂。”
說到這裡,王罡的神色變得有些唏噓和困惑:
“沈烈拿到靈石,笑得十分特彆……怎麼說呢,他給那幫臨時手下發了工錢和獎金,那些人對他千恩萬謝,
然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王仙長謝了,合作愉快,以後有活還可以找我,價格好商量。”
“我以為他會在康城落腳,甚至第二天還去碼頭尋他,想正式談談引入萬象宗的事,結果……”
王罡攤了攤手。
“街坊說,他當晚就帶著八塊靈石,然後買了一身新衣服,吃了頓好的,第二天天冇亮,就揹著個小包袱,離開了康城,不知所蹤,
自此以後,我就再也冇見過他,也冇聽說過他的訊息,直到……
最近帝都明珠樓沈烈的名頭漸漸響亮,草民才懷疑,會不會是同一人?但這時間跨度,還有那行事風格的變化……”
屏風後,一片寂靜。
慕晚棠久久無言。
三百年前,康城碼頭……
一個以“承包製”、“流水線”、“績效考覈”這種聞所未聞的方式,兩天高效完成八天工作的年輕人……懷揣八塊靈石悄然消失……
行事風格……
看似荒誕不羈,卻蘊含著一種超越時代認知的、近乎恐怖的效率與組織能力。
這個“沈烈”的早期形象,與如今帝都明珠樓那位精明算計、玩世不恭的樓主完全一致。
卻又因三百年的空白和巨大的身份變化而顯得迷霧重重。
感受到女帝氣氛不同,寧茹雪直接打發走了王罡。
“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