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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高消耗後的恢複過程榨乾了林馬最後一絲精力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意識很快便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那片熟悉的、無邊無際的純白再次降臨
冇有預兆,冇有過渡,他便已然置身於這片唯有光明的空間
腳下是無形卻堅實的存在,四周瀰漫著溫暖而純粹的光芒,洗滌著他在現實中沾染的疲憊、困惑與血腥氣
“又見麵了,我該叫你林子凡還是早乙女林馬?”
那聲音溫和而空靈,彷彿來自光明的每一個角落,直接迴盪在他的意識深處。
林馬站在純白之中,並未感到驚訝。這片空間,這個聲音,對他而言已不算陌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在這裡,形態似乎並不固定,更像是一種意識的投射
“稱呼……無所謂。”他回答道,聲音在這片空間裡也顯得有些飄渺,“你知道那都是我。”
“確實。”光芒似乎微微流轉,帶著一絲讚許,“名字隻是皮囊的標簽。在這裡,你更接近你的本質。”
林馬抬起頭,望向那無儘的光明:“這次……又有什麼要‘提示’的嗎?”
光明的流轉似乎滯澀了一瞬,那空靈的聲音裡罕見地染上了一絲近乎人性化的無奈和責備
“不,”聲音響起,依舊溫和,卻帶著清晰的指向性,“這次,我隻是想罵一下你。”
林馬在這片純白中微微一怔
“由於你的選擇,”那聲音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光點般敲打在他的感知上,“讓時間線再次多出了更多分支。你懂的,大部分‘觀眾’不喜歡看惡人主角。”
林馬的核心意識泛起劇烈的波動。他猛地“抬頭”,試圖捕捉聲音的來源,卻隻看到無邊無際的、彷彿在靜靜注視著他的光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在這片空間裡帶上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荒謬感,“什麼觀眾?還有,我從未想過要當什麼‘惡人’。”
“當你做出選擇時,就有一定概率選擇另一條選項。”光芒平靜地陳述,彷彿在解釋一個既定的規則,“選擇出自你的內心,你內心越不堅定,你所創造的分支就越多,那麼給我創造的負擔也就更多。”
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
“從一開始,掉進湖裡的那一刻,你便有千萬條選擇。”
林馬沉默著
他想起了自己對更強力量的渴望,想起了麵對結女和亂馬時那份孤注一擲的固執,甚至想起了吸血時那一閃而過的、令人戰栗的滿足感
“我不是為了取悅誰而存在的。”最終,他這樣迴應,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自己都無法完全信服的倔強
“當然,你的存在自有其意義。”光芒並未否定他,“隻是有人會看著你。他們也許是感興趣或者出自什麼心理。讓你的故事有其他發展,比如變成惡人統治世界什麼的。”
林馬站在純白之中,意識核心因這番話而劇烈震顫
他感到一種荒謬的窺視感,彷彿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置於無形的聚光燈下
“統治世界?”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嗤笑,在這空靈的空間裡卻顯得有幾分虛弱,“那種事情……我從未想過。”
“但你冇有選擇。”光芒溫和地指出,毫不留情,“他們是劇本編輯者。”
“你經曆的一切,甚至是這個世界都有可能是假的。”
光芒平靜地陳述,如同在訴說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這句話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這片純白的意識空間裡轟然炸響
林馬劇烈地動盪起來,構成他存在的光影都出現了瞬間的紊亂和模糊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卻有一種近乎窒息的凝滯感攥住了他
假的?
天道道場裡揮灑的汗水是假的?與亂馬互相看不順眼卻又並肩作戰的記憶是假的?結女那複雜難辨卻始終存在的注視是假的?昨夜那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血液滑過喉嚨的觸感……也是假的?
那些痛苦、掙紮、迷茫、還有偶爾閃過的一絲微弱的希望……所有這些構成他“存在”的基石,難道都隻是……被書寫好的劇本?
“不……”他的聲音在這片空間裡變得極其微弱,帶著一種本能的反抗
“你告訴我這些有什麼好處?!”
林馬的聲音在這片純白空間中激盪,不再是之前的警惕或迷茫,而是帶上了一種近乎憤怒的震顫
構成他存在的光影劇烈地波動著,彷彿隨時可能潰散
如果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如果他的掙紮、他的痛苦、他剛剛開始嘗試接納的“非人”身份都隻是被設定好的情節,那他的存在本身,豈不是一場荒誕的笑話?
那無處不在的光芒似乎對他的激烈反應並不意外,流轉的速度依舊平穩
“好處?”空靈的聲音重複著這個詞,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更深遠的考量,“並非為了‘好處’。而是為了‘可能性’。”
光芒微微凝聚,彷彿化作了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過林馬動盪不安的意識核心,帶來一種奇異的、強製性的安撫
“知曉‘劇本’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劇本上劃下了一道裂痕。”聲音緩緩解釋道,“當你意識到自己可能身處一個被編織的故事中時,你的‘選擇’便不再完全受限於原有的軌跡。觀察者看到了意外的分支,編輯者遇到了計劃外的變數。”
“這便是我想罵你的原因。你的不堅定,你的搖擺,你每一次出於迷茫或衝動而非本心的抉擇,都在瘋狂地增殖著這些‘變數’,讓維持‘故事’走向某種穩定結局的難度呈指數級增長。”光芒的語氣裡那絲無奈再次浮現,“這很……累人。”
林馬混亂的思緒因這番話而出現了一絲停滯
“你是說……知道這些,我反而……有了更多的選擇?”他試圖理解這悖論般的邏輯
“是更‘真實’的選擇。”光芒糾正道,“當你不再僅僅依照被設定的‘角色’本能或既定的‘劇情’推力去行動,當你開始質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本身,你的意誌,才真正開始參與塑造你的命運。哪怕這份命運,在更高維度看來,依然可能隻是一段故事。”
“故事就故事吧。”
林馬的聲音在純白空間中響起,不再有之前的憤怒或迷茫,反而沉澱下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釋然
他“看”著周圍無處不在的光芒,意識核心的波動逐漸穩定下來
“如果這真的隻是一個故事,”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帶著重新凝聚的力量,“那麼,至少我要讓這個故事,按照我的意誌來書寫。”
他想起結女那句“互相照顧對方的義務”,想起亂馬那彆扭卻堅定的警告,想起自己渴望變強、卻又不想迷失的初衷
這些情感,這些羈絆,無論其根源是真實還是虛構,在此刻他所感知的世界裡,它們帶來的重量和溫度,是確鑿無疑的
“觀眾喜歡看什麼,編輯者想要什麼結局……與我何乾?”林馬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桀驁,那是屬於他本性中的固執,在此刻被點燃,“我就是我,是林子凡,也是早乙女林馬。我做出的選擇,無論好壞,無論衍生出多少分支,那都是我。”
他抬起頭,彷彿能穿透這無儘的光明,直視那可能存在的“觀察者”或“編輯者”。
“如果我的不堅定和搖擺讓你們感到困擾,”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那很遺憾。但這就是我。我會繼續走下去,用我的方式,麵對我的命運。哪怕這命運隻是一場被觀看的戲劇,我也要演得轟轟烈烈,無愧於心。”
“很好。”
那空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辨明的讚許,又或許隻是對林馬這番宣言的確認
光芒流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許
“作為獎勵,”聲音繼續道,語氣平和,內容卻令人心驚,“我會讓你親手殺死你路上的主要噁心歧點。”
林馬的意識核心猛地一凝
“在你的道路上,有不少侵蝕你內心的事情,那便是一個主要邪惡歧點。”光芒如同展開一幅無形的畫卷,向他揭示著某種殘酷的機製,“而一個主要邪惡歧點則會分為更多邪惡歧點,而邪惡歧點的誕生則是主要邪惡歧點在所做的選擇上再做出選擇。”
聲音頓了頓,彷彿在給予他消化這資訊的時間,隨後,那空靈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近乎……交易般的意味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讓所有的邪惡林馬全部剷除,讓我的工作輕鬆點,也迎合一下觀眾。”
林馬站在純白之中,沉默著。他“理解”了這番話的含義
那些所謂的“邪惡林馬”,便是他在無數可能的時間線上,因為內心的動搖、錯誤的抉擇、或被黑暗徹底吞噬後所誕生的變體
他們是他的陰影,是他的可能性,也是……阻礙“故事”走向某種穩定結局的“麻煩”
親手……殺死“自己”
一種冰冷而怪異的戰栗感掠過他的意識。這並非恐懼,而是一種麵對荒誕命運時的極致清醒
“迎合觀眾?”林馬的聲音在這片空間裡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你說過,我的選擇不再完全受限於劇本。那麼,我為何要為了取悅他們,去扮演一個‘清理門戶’的正義使者?”
光芒微微波動,並未因他的質疑而動怒,反而像是早有預料
“並非取悅,而是‘選擇’本身。”聲音平和地糾正,“剷除那些走向極端的‘你’,同樣是你的一個選擇。這個選擇,會關閉無數通往黑暗與混亂的分支,讓‘故事’的主線——也就是你所堅持的‘自我意誌’之路——變得更加清晰、強韌。這對於渴望看到‘角色成長’而非‘角色墮落’的觀察者而言,自然是更符合他們預期的‘劇情’。”
它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更何況……你真的願意,看著無數個‘自己’,在歧路上越走越遠,最終變成你所憎惡的、肆意傷害他人的怪物嗎?即便他們隻是‘可能’的存在?”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林馬意識深處
他想起了佐藤健一的悲劇,想起了自己吸血時那片刻的沉淪與恐懼
他厭惡失控,厭惡那種將自身**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行為,哪怕那行為的主體是另一個“自己”
沉默在純白空間中蔓延
良久,林馬緩緩抬起頭,那雙在現實中猩紅的眼眸,在這意識空間裡彷彿也燃燒著決絕的光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會去做。但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什麼觀眾。”
他凝視著那無儘的光芒,一字一句地宣告
“是為了我自己。為了證明,即便在所有可能的黑暗麵前,我選擇的這條路,依然是我唯一認可的道路。那些走向邪惡的‘我’……他們不再是我。剷除他們,就是剷除我內心所有可能導致墮落的可能性。”
“很好。”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讚許的意味似乎真切了幾分,“那麼,契約成立。記住,你麵對的,不僅是‘他們’的力量,更是你內心所有被放棄的‘可能’。”
光芒開始逐漸變得稀薄,純白的空間如同潮水般退去
林馬能感覺到現實的引力正在重新將他拉回
在意識徹底迴歸身體的前一刻,那空靈的聲音留下了最後的餘韻
“祝你好運,早乙女林馬。願你的意誌,足夠堅韌,能夠斬斷所有歧路。”
下一刻,沉重的疲憊感與客房裡昏暗的光線一同將他包裹
林馬猛地睜開眼,胸膛微微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窗外,城市的喧囂隱約傳來,提醒著他現實的重量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蒼白卻蘊含著非人力量的指尖,猩紅的眼眸中,沉澱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與決意
道路,已經劃定。而第一場麵向自己的戰爭,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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