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這次回來打算待幾天。”秦江雪從服務員那接過結賬的小票，攥成一個小紙團，放在餐盤旁邊，起身披上大衣，胳膊先伸進一隻袖子。\\n\\n梁斯翊也起身，繫好大衣腰帶，剛剛吃牛排配的打拋醬偏鹹，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一週，開完會就要回去了。”\\n\\n走出餐廳的大門，才發現下雪了，銀裝素裹的海市素淨極了，完全變了一個模樣。\\n\\n“走走麼。”她提議。\\n\\n昨晚的聚會太鬨騰，光喝酒了，冇什麼說話的機會。\\n\\n王沛雯下個月辦婚禮，新郎是她同事，也是當年二中隔壁班的同學，昨天趕著春節放假的尾巴攢了個熟人局熱鬨熱鬨，陰差陽錯，把他倆湊到一個桌上了。\\n\\n“走走吧。”男人已經穿戴好一隻手套，從大衣口袋裡拿出另一隻戴上，黑色皮革包裹著手指，在路燈下泛出油潤的光澤。\\n\\n他們沿著記憶裡那幾條熟悉的路一直走，走到了步行街，走到了環海路，走到了二中門口，走到了回憶裡，又從回憶裡走到了現在，海市還是這麼小，總覺得可以走著去任何地方，\\n\\n男人的黑色大衣沾滿鬆散的雪粒，她柔順的栗色長髮早已經淩亂得不成樣子，雪地上留下兩列並排的新鮮腳印，等一陣貼地的狂風捲過，一切痕跡又消失得乾乾淨淨。\\n\\n學校旁邊的一家店還亮著燈，起霧模糊的玻璃門後麵有人在擦桌子，看樣子是準備打烊了。\\n\\n然而嶄新的紅色亞克力燈牌上印著的熟悉的名字，讓兩個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n\\n“等我一下，我去買瓶水。”她對秦江雪說。\\n\\n“霞姐不乾了嗎？”梁斯翊手裡拿著兩瓶水，開啟手機掃付款碼，順嘴問了一句。\\n\\n店裡他們隻有兩個人，擦桌子的年輕小夥愣了一下，才點點頭回答，“是嘞，這店開了這麼多年，俺爸俺媽這兩年身體不好，乾不動了，打算回東北老家了。”\\n\\n“老家哪兒的？”\\n\\n“錦市，遼寧錦市。”\\n\\n“現在生意不好做，”梁斯翊又開啟冷櫃多拿了兩瓶飲料，“我以前可喜歡吃你們家溜肉段。”\\n\\n小夥子還在擦桌子，這回聲音輕快了不少，“那您是老顧客了，今年換了好幾個新廚師，顧客反應不如之前味道好，真愁人。”\\n\\n秦江雪站在樹旁邊，旁邊亂停的電動車上已經積了一層雪，枯枝光溜溜的陰影在他身上上下搖晃著。\\n\\n等了五分鐘還不見人出來，他翻開煙盒，抽出一支菸。\\n\\n剛點燃，店門口的門簾掀開了，她手裡抱著幾瓶水，是一個年輕小夥幫她開門。\\n\\n濃白的煙霧水霧在眼前繚繞，她迎麵走來，頭髮在暗處變回黑色，嘴角一彎，他又傻了，彷彿她隻是下課去小賣部幫他買了瓶水回來。\\n\\n她把水擺在一輛摩托車的車座上，搓搓手，也拿出一支菸點燃，深吸氣，緩緩吐出煙霧。\\n\\n“你物件冇跟你一起回來？”\\n\\n他定了定神。\\n\\n“冇，分了。”\\n\\n“分了？”梁斯翊有點驚訝，“我看老龔發朋友圈，你們去年十一還聚餐了。”\\n\\n“嗯，不合適就分了。”他說的很平淡。\\n\\n“天底下冇有完全合適的人，不合適就慢慢磨合嘛。”\\n\\n說完這句話，她隨手在電線杆上摁滅菸頭，等掀起眼皮的時候，卻發現他在看著她。\\n\\n隔著撲簌簌的雪幕，他沉默著低頭看了她好久，煙要燒到手套了都冇發現，還是梁斯翊幫他扔掉踩滅。\\n\\n“多謝提醒，但是我冇有力氣了。”\\n\\n他凝視她的眼睛，終於開口，語氣很淡，聽不出悲喜。\\n\\n“我冇有力氣再從頭喜歡一個人了。”\\n\\n十八歲和二十八歲的喜歡是不一樣的。\\n\\n不顧一切也要做的事，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了。\\n\\n-\\n\\n“明天什麼時候去北京。”\\n\\n折返往家走的路上，他忽然問她。\\n\\n“中午，後天一早開會，早點去準備。”梁斯翊把凍僵的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放到嘴邊嗬氣，包裡裝了飲料後變沉不少，讓她舉手的動作有些困難。\\n\\n他還是把手套摘下，遞過去。\\n\\n“謝謝。”她戴上他的手套，加絨的內裡留存著他的體溫，就是比她手指的長度差一大截，看著有點滑稽。\\n\\n“這次就不送你了，還有報告要寫。”他說。\\n\\n“嗯，不用送，你忙。”\\n\\n雪越下越大，兩個人一直走到了梁斯翊家樓前，天地寂靜無聲，傾斜的路燈下，麵對麵站著的兩個人影子融在一起。\\n\\n“你覺得我們還會再見麼。”說這話的時候，他頭上已經染了一層白。\\n\\n梁斯翊的髮絲也掛滿了透明的小冰晶，想了想，用戴手套的手指比了一個八的手勢，朝他biu了一槍，開玩笑道，\\n\\n“那要再等八年。”\\n\\n“再過八年，那時候我三十六，見五次，我就是老頭兒了。”他也笑，睫毛上的雪花閃動，“剛工作那會兒覺得一輩子好長，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難熬，現在想想，好像也不是，和有些人見幾麵，一輩子就過去了。”\\n\\n忽起一陣風，吹得梁斯翊背過身去抵擋。\\n\\n“天太冷了，先回去吧，”落在臉上的雪融化，蒸發了，說話的時候她感覺麪皮都繃著。\\n\\n她摘掉手套還給他，伸出半掌和他握手：“秦先生，你多保重。”\\n\\n她卻冇有等到他的迴應，手就這麼僵在半空。\\n\\n久久，他往前半步，握住圍巾的另一端，幫她把掉下肩膀的圍巾重新繫好。\\n\\n“你也是。”\\n\\n-\\n\\n上樓回家，洗過澡才感覺自己活過來，每一蜷曲的神經都在熱水的滋潤下舒展了，關上水龍頭，吹風機的插頭插進牆壁的插座。\\n\\n右手舉著吹風機，乾燥熱風帶走髮根的水分。\\n\\n睡衣掛在身後的架子上，梁斯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見自己在濃重的水霧裡慢慢清晰，看見自己層層脫落、道彆、淚水盈盈。\\n\\n他將吹風機的電源線纏好，鬼使神差地，左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右肩。\\n\\n疤痕還在，是兩排像牙印一樣的細細淺淺的痕跡。\\n\\n過了一晚，這牙印肉眼不可見地又淡去一層，隨後被臨出門的主人用層層衣服遮住，襯衣，毛衣，黑色大衣。\\n\\n高鐵站人流如織，乘務員接過她的行李箱，登車前，她又一次回首。\\n\\n他在站台，閉上眼靠在一根石柱後麵，冷風中聽見一陣有力的心跳。\\n\\n時間和列車都在遠去。\\n\\n他們在冬天相遇，又將駛向不同的冬天。\\n\\n那聲心跳或許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隻是人生中必然的節奏。\\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