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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北方平原上的村莊差不多都是一個模樣，四周被一望無際的耕地包圍，一兩條主路貫穿心腹。瀝青路過渡為洋灰路，等到了謝春紅家附近，早已是徹頭徹尾的土路了。\\n\\n土路兩旁儘是低矮的平房，隔壁的一戶人去樓空，房頂從中間劈裂，塌了一半。\\n\\n梁斯翊把電動車停在院門外，謝春紅一躍而下，快步跑去推門：“心鈺嫂子——！”\\n\\n聲音在院裡迴盪了一會兒，屋子防蚊的紗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懷裡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n\\n梁斯翊再度看向女人懷裡的孩子，又看看對方，女人頭髮隨便用皮筋紮著，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釦子扣得歪歪扭扭，可能是剛喂完，一隻手在拍孩子的後背，不笑的時候嘴角也向上彎，看著十分麵善。\\n\\n就是太年輕了，梁斯翊甚至不覺得對方比自己大。\\n\\n“梁老師，這是我表嫂子。”\\n\\n“嫂子，這是我們班新來的數學老師，從北京來的。”\\n\\n謝春紅臉上藏不住小小的驕傲。\\n\\n一家有一家的活法，梁斯翊並不想過多介入彆人的家事，賣狗買狗的來龍去脈他一概省了，連幾句冠冕堂皇的勸誡也冇說：“咱不迷信，但有些事也不能不信，狗看家鎮宅，招財，但凡有點本事的人家，門口都不缺一條看門狗。”\\n\\n說著，她蹲下身，撥了撥大黃的耳朵，道，“你看這狗，立耳，招財著呢，還有這尾巴，卷尾，金錢尾，一圈一圈，能把錢都捲回來。”\\n\\n“現在，財就到您這兒了。”\\n\\n梁斯翊腦子一扔，嘴皮子一碰就開始忽悠，也不知道“心鈺嫂子”聽進去多少，但最後總歸是喜滋滋地把狗牽走了。\\n\\n任務結束，梁斯翊準備走，卻被謝春紅攔下，說她嫂子去廚房殺了個西瓜，現在外麵正熱，吃完再走吧。\\n\\n三個人圍坐在院子裡果樹下的陰涼處，一邊吃西瓜一邊聊天。\\n\\n梁斯翊果然猜的冇錯，“心鈺嫂子”今年十八。\\n\\n“俺十六結的婚。”女人拿起帕子擦手，隻有一瞬間抬起眼，看了梁斯翊一下，隨後又低下頭，表現出一種少女的羞赧：“這都不算早哩，還有更早的，隔壁老王家燕燕，十五就結了。”\\n\\n然而說到這，女人忽然換上另一種“過來人”的表情，眉毛揚起，揶揄著看了謝春紅一眼。\\n\\n謝春紅把頭扭過到一邊，“反正俺不結婚，俺還小呢。”\\n\\n“咦！妮兒！這哪能讓你說了算哩！人家的彩禮你爸爸都收了。”\\n\\n“俺爸收彩禮就讓俺爸去結！反正我不去。”\\n\\n謝春紅把瓜瓤啃到隻剩薄薄一層青色了才抬起頭。\\n\\n女人笑著打趣：“又說渾話！”\\n\\n謝春紅剛要回懟之際，忽然感覺頭頂微微一沉，梁斯翊正撫摸著她的頭髮，眼睛看向嫂子，“孩子想上學就讓她繼續上吧，春紅是個好苗子。”\\n\\n女人努力講普通話，用手指著謝春紅說：“也不是說不想讓她上學，梁老師，這和你們城裡不一樣，縣裡的高中一年也考不出兩三個大學生，去市裡，你問問她能考上嗎。”\\n\\n謝春紅這下不吱聲了，隨手拿起一塊西瓜扔給趴在太陽底下的大黃。\\n\\n這也是她家裡的意思，飯桌上同樣的話提過好幾次了，她都能背下來。\\n\\n“這樣吧，讓她複習一年，明年考市裡的學校，考上的話她的學費生活費我可以提供幫助，一直到她考上大學。”\\n\\n沉默的時間裡，梁斯翊思考一會兒，說道。\\n\\n她知道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這太理想化了z她在村裡待過，也知道讓一個農村家庭現成的勞動力花一年的時間隻去讀書，聽起來簡直像天方夜譚。\\n\\n隻能儘力試試，看看是否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n\\n女人恢複了最開始靦腆的模樣，隻抿著嘴朝梁斯笑了笑，開始收拾起瓜皮，不再言語。\\n\\n梁斯翊帶著謝春紅離開，她想去謝春紅家裡碰碰運氣。這次謝春紅在前麵帶路，落日的光芒漫開在遠處低矮而連綿的山尖上，狹長的光線太過刺眼，壓得兩個人隻顧低頭快走。\\n\\n正巧遇到謝春紅的父親下工回家。\\n\\n男人今天穿的是附近林場的工服，梁斯翊認得，這套衣服在鎮上的燒烤攤很常見，他外套朝兩邊大敞著，裡麵一件變形白背心，領口懈到肚皮。\\n\\n男人右手裡提著兩瓶啤酒，左手捶腰，臉上的疲憊一覽無遺。\\n\\n他一句話不說，顯然並不打算給梁斯翊任何搭話的機會，用手肘頂開門，在門快關上時把謝春紅叫了進去。\\n\\n梁斯翊伸手要去扒門縫：“哎，謝春紅爸爸......”\\n\\n結果手指差一點被擠斷在鐵門裡。\\n\\n剛把手抽出來，緊接著，是大門落鎖的聲音。\\n\\n那天過後，梁斯翊從一班換到了三班任教，再冇見到謝春紅。\\n\\n離開阿木津的前一天，三班的數學老師生病請假，梁斯翊去幫忙代課，寫板書的時候手忽然頓了一下，回頭。\\n\\n果不其然，第二排有個熟悉的位置空了。\\n\\n普普通通的一堂課並冇有因為是最後一天而有什麼不同，唯一的不同，是下課後多了幾個孩子主動圍到講台邊。\\n\\n梁斯翊手裡被塞了幾張小紙條和透明玻璃紙包裝的糖果。\\n\\n“家昌班長當得很棒，謝謝你每天幫老師搬作業。”小男孩朝她咧開嘴，門牙缺了一半。\\n\\n“文晴雖然性格內向了一點，但是心地特彆善良，每次有人忘記值日，我們文晴都會主動幫忙，謝謝你，老師能每天都用上乾淨的黑板。”\\n\\n旁邊的高個女生一直低著頭，但梁斯翊知道女孩兒笑了。\\n\\n她一時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n\\n她無法再次許下飄渺的承諾了。\\n\\n比如什麼老師以後會回來的。\\n\\n她喜歡阿木津，感謝自己做出來支教的決定，但她也知道這裡山高路遠，不出意外，自己這輩子不會來第二次。\\n\\n比如你們好好學習就會考上大學。\\n\\n事實上是個人的命運在更深層的壓迫麵前，簡直不值一提。\\n\\n她隻感到無力。\\n\\n“對了，你們知道謝春紅最近怎麼冇來上學嗎？生病了？”\\n\\n“春紅忙著嫁人哩。”那個叫文晴的女孩老實說道，“她哥害病了，急等著錢娶媳婦沖喜。”\\n\\n梁斯翊人徹底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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