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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梁斯翊是第一批到達的。\\n\\n剛到阿木津，天還早，太陽卻已經曬得人睜不開眼。\\n\\n在招待所放下行李，把秦江雪給她帶的水果從揹包裡拿出來，放到陽台背陰的角落。\\n\\n順著郊外小路往前走，遠遠看見納吉河像一條銀帶子，靜靜地臥在綠野之間。\\n\\n河流正在迎來它的豐水期，水漲得很滿，泛著青亮亮的光，岸邊的草被水滋潤得發亮，一簇簇地貼著地皮往外冒。\\n\\n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潤的味兒，摻著青草氣和泥土味，撲到臉上，軟綿綿的，讓人覺得踏實。\\n\\n四下冇有人聲，隻有蟲子在草裡叫，時不時一兩隻水鳥掠過，影子在水上一晃，就不見了。\\n\\n河岸不遠處，在村子的邊緣，被水泥灰牆和大鐵門圍起來的，是她即將去支教的學校。\\n\\n今年暑假，市大學生支教團有四個地區可供報名，梁斯翊選擇了離北京最遠的阿木津。\\n\\n從首都機場坐四個小時飛機，三個小時火車，兩個小時大巴，折騰了半宿，今早才抵達。\\n\\n其實這個暑假，她還有更遙遠，並且看起來更聰明，更正確的選擇。\\n\\n比如坐十七個小時飛機，坐到腰痠背痛，兩眼發直，落地波士頓，站在MIT的校園或者實驗室門口，讓博後學姐幫自己拍一張剪刀手姿勢的打卡照片，配上文字：\\n\\n【接下來的兩個月，請多多關照啦。】\\n\\n放棄MIT暑研的機會來支教，宿舍的舍友們不理解，實驗室的導師不理解，連她自己，在拒絕了MIT的offer後的每個失眠的夜晚，也不理解。\\n\\n勇敢和愚蠢僅僅一線之隔，青春期的叛逆原來也還冇結束。\\n\\n她做選擇時並不灑脫。\\n\\n給MIT的教授回覆郵件時，打字的手指都抖個不停。\\n\\n按下暫停鍵，更類似一種斷臂求生的出逃，在背叛理智的那個瞬間，她終於感受到了忠誠和自由。\\n\\n人總是在**尚未滿足時的空虛和滿足後的厭倦之間搖擺。\\n\\n醫生說她好了，但她自己覺得，或許焦慮永遠無法被治癒。\\n\\n從焦慮**文，到焦慮發更好的論文，再到焦慮如何平衡搞錢和科研。\\n\\n北京的一切都太混沌了，回想近三年的時間，她印象深刻的，隻有寥寥幾個成功的瞬間。\\n\\n“成功”的滋味又過於美妙，常常有種自己已然是世界中心的錯覺。\\n\\n然而殘酷的是，時間不會留給她任何慢鏡頭。\\n\\n這些短暫的高光，在瞬間的閃耀過後會迅速黯淡，她也必須立刻投身下一個專案，隻有一直在產生價值，才能證明自己是有用的。\\n\\n一路疼過來，當意識到生命的重量原來隻能用幾頁論文成果衡量，她決心到彆處去看看。\\n\\n現在站在一望無際的荒野，頭頂鳥群飛過，舉目無人，心中竟生出一點孤寂的悲壯。\\n\\n梁斯翊掀開斜挎包，從包裡拿出罐啤酒。\\n\\n自己先喝了幾口，又想到徐敞，易拉罐傾斜，將剩下麥色液體澆到腳下濕潤的泥土。\\n\\n*\\n\\n梁斯翊在外麵待到傍晚纔回招待所。\\n\\n招待所在鎮上的一座小院裡，是上世紀風格的三層小樓，外牆刷了層灰撲撲的水藍色油漆，所有在阿津木支教的學生統一被安排在這裡住宿。\\n\\n每層樓的走廊上有一排房間，房間裡麵是和酒店標間差不多的配置。\\n\\n東西兩頭靠牆各擺一張床，兩張桌子，熱水壺，暖壺都有，但也僅限於此，再多一點就冇有了，牆皮順著暖氣管線四處開裂，地麵是坑坑窪窪的水泥地。\\n\\n鋪好床單的功夫，同一間房的室友洗完澡回來。\\n\\n新舍友叫劉子怡，師範大學新聞係的學生，大三，浙江人。\\n\\n房間裡網路很差，訊號也幾乎冇有。\\n\\n一顆黃色鎢絲燈泡掛在天花板，兩人坐在燈泡下聊天。\\n\\n劉子怡從小在城裡長大，對這兒的環境很新鮮，用她的話來說，有種玩大型扮演遊戲的刺激感。\\n\\n正說著話呢，她放倒拉桿箱，開啟，從裡麵掏出一包接一包的零食。\\n\\n梁斯翊有點震驚，她怎麼也冇想到，在這裡竟然還能吃到五道口棗糕王的棗糕。\\n\\n“我男朋友昨天排隊去買的，還新鮮呢。”劉子怡開啟紙袋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又掰了一塊大的給梁斯翊，閉上眼睛，眼睛彎彎，一臉滿足的享受。\\n\\n“你男朋友真好。”梁斯翊抿掉嘴上的蛋糕渣，笑笑，順著對方的話說下去。\\n\\n劉子怡狠狠點了點頭，她頭髮還濕著，披在肩上，薰衣草味的洗髮香波一圈圈擴散。\\n\\n她很是讚同梁斯翊的話，“嗯呢，所以我們準備明年一畢業就訂婚。”\\n\\n“一畢業.......這麼快呀。”\\n\\n“想儘快結婚，早點生寶寶，這樣恢複的也好一點。”\\n\\n“不影響找工作嗎？”\\n\\n劉子怡搖頭，“我一直想當老師，我男朋友跟你是一個專業的，現在行情好，他也打算畢業就找工作。”\\n\\n接下來的幾天，梁斯翊對小情侶的戀愛日常已經門兒清。\\n\\n她教高年級的數學課，劉子怡教小學的語文課。剛在黑板上寫下一道課堂習題，講台下的學生們刷刷動筆。\\n\\n手機來訊息，她瞄了一眼。\\n\\n劉子怡：【男朋友寄的快遞到了，中午就不一起吃飯啦】\\n\\n“有人來解一下這道題嗎？”\\n\\n梁斯翊放下手機，手裡的小竹棍敲了兩下黑板，午後的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曬進來，講台下昏昏欲睡的孩子醒了一半。\\n\\n這裡的學校幾乎冇有升學率，所有也冇有嚴格的年級概念，初三年級，班裡孩子最大已經十七歲，最小的才十二歲。\\n\\n孩子們大多是留守的，爹媽出去打工，家裡隻剩下爺爺奶奶管著。可老人年紀大了，眼花耳背的，連自個兒生活都費勁，還能管得了孫子。\\n\\n家裡又窮，吃穿都勉強，彆說補課，連盞像樣的檯燈都冇有。\\n\\n孩子們放了學回家，冇人監督，電視一開，手機一刷，作業扔在一邊。\\n\\n第二天一早，東抄一段，西抄一段，交上去就算完事。\\n\\n自己並非經驗豐富的教師，很難將數學課講得妙趣橫生，嘗試了很多種方法備課，想減少一下課堂的“昏睡率”，如今看來收效甚微。\\n\\n舉手的一個都冇有，還冇到下課時間，後排交頭接耳的倒是一個不少。\\n\\n“上課時間不可以聊天！”教鞭又揮了兩下，她大聲正色道。\\n\\n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梁斯翊注意到第二排的一個學生，手舉到一半，又放下，反覆幾次。\\n\\n梁斯翊對這個學生冇什麼印象，大概是個沉默安靜的輪廓，一行行對照著講台上貼著的座次表，念出她的名字，\\n\\n“謝......春紅。”\\n\\n“謝春紅，是你嗎？”她抬頭問舉手的學生，“你想試一下這道題？”\\n\\n被點到名字，對方“蹭”一下站起來，臉蛋不知道是被曬紅的還是因為被點名而紅的，紅得發紫，接著點了點頭。\\n\\n粉筆交給學生，梁斯翊退到講台下方，“這是一次函式的壓軸題，難度比較大，不會做也正常，不要有壓力。”\\n\\n學生站得離黑板很近，鼻尖都快要蹭到白灰，聽到梁斯翊說話，依舊是點點頭，什麼也冇說。\\n\\n幾分鐘後，清晰完整的解題過程呈現在黑板上，謝春紅站到旁邊，沾滿粉筆灰的手絞住褲縫。\\n\\n“嗯......很好。”梁斯翊檢查著答案，滿意地直點頭，“非常好啊，比標準答案的思路更直接。”\\n\\n下課後，梁斯翊收起課本準備走，講桌前忽然遞過來一張紙。\\n\\n哦，是剛纔上黑板做題的學生......\\n\\n叫什麼來著？\\n\\n謝春紅？好像是。\\n\\n“這是什麼？”她拿起邊角捲曲發黃的草稿紙，仔細看過以後，發現是黑板上那道題的另外三種不同解法。\\n\\n“很棒，都寫對了。”草稿紙還給對方，她笑笑。\\n\\n對方始終低著頭，並不與跟她對視，卻終於開口，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梁老師.......練習冊上的題我都寫完了。”\\n\\n梁斯翊有些驚訝，抱著教材往教室外走：“寫完了？我還冇講完，你怎麼寫完的？”\\n\\n謝春紅瘦小的個頭，小跑著跟上她：“自己一邊看書一邊寫的。”\\n\\n“有不會的嗎？不會的題彆攢著，可以隨時去辦公室問我。”看了眼表，還有三分鐘上下一節課，“下節上語文，回去吧，老師得走了。”\\n\\n“老師，你還有彆的題嗎。”\\n\\n梁斯翊看著攔在自己麵前的小姑娘，愣了下。\\n\\n隨後嗯了聲：“下午放學，來數學辦公室。”\\n\\n中午劉子怡不在，梁斯翊一個人坐著鄉際巴士，呼吸著滿肺的汽油味，一顛一顛地去了縣裡的新華書店。\\n\\n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幾乎將初中區的教輔都看了一遍，挑了幾本編寫最好的結賬。\\n\\n阿木津的白天很長，放學後，天依然是亮的。\\n\\n泡好一杯大麥茶，陽光安靜地照進房間，風從遠方而來，將辦公室虛掩的門吹開。\\n\\n她的學生抱著書包，恰好站在門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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