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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二月，三亞的夜晚更接近北方晚春的氣溫。\\n\\n秦江雪穿著淺藍色椰樹圖案的襯衫，趿著人字拖，漫無目的地沿著海邊慢慢地走。\\n\\n鹹濕的海風早就把頭髮吹亂了，海水時而淹過腳背，時而退去，把腳底下的沙子一粒粒捲走，踩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個塌陷的小坑。\\n\\n曲折的海岸線亮著燈，小孩在沙灘上揮著仙女棒亂跑，家長蹲著，舉著手機追著拍。\\n\\n他從一旁繞了過去。\\n\\n想了想，掏出手機，點開三個小時前拉黑的微訊號。\\n\\n她的頭像冇有換，點開朋友圈，背景也冇換，依然是他們的合照。\\n\\n秦江雪走到椰樹下，找了張長凳坐下。便利店買的兩罐冰啤酒還冰著，他拉開一罐放在凳子上，又拉開另一罐的拉環。\\n\\n兩個易拉罐碰杯，他低頭湊近喝了一口啤酒。\\n\\n漲潮了，風一陣強過一陣，秦江雪眯起眼，看著遠處黑漆漆的海麵。\\n\\n“新年快樂。”他扭頭，對著身邊的空氣道。\\n\\n接著，“啪——”一聲，手裡的易拉罐被他捏變形。\\n\\n夜太漫長，嘴裡酒精發苦，身後的大街上人來人往。\\n\\n被她刺痛的傷口還冇有完全癒合，他不是很想見她。\\n\\n但他很想她。\\n\\n-\\n\\n梁斯翊剛把一個餃子塞進嘴裡，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忽然震了兩下。\\n\\n是秦江雪發來的訊息：\\n\\n【新年快樂，記得去看醫生，錢不夠隨時找我】\\n\\n轉賬5200元。\\n\\n餃子剛嚥到嗓子眼，就像卡了顆石頭似的，一瞬間噎得她想吐。\\n\\n池庚垚正端了一杯溫水過來，手裡還拿著藥。\\n\\n水和藥放到她手邊，眼睛一瞥，把她手機螢幕翻扣過去，推遠。\\n\\n“先吃飯。”他說\\n\\n-\\n\\n晚上，梁斯翊睡在了辦公區那一側的木塌上。\\n\\n脫下來的衣服堆在床腳，保暖內衣、針織衫、衛衣、拉鍊外套，一層壓一層，最上頭是羽絨服，像小山似的。\\n\\n來北京上大學以後，冇了校服，她才發現，很多人冬天裡羽絨服底下就隻穿件短袖。\\n\\n她也有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從初中穿到高中，又跟著她從海市來到北京。\\n\\n在北京的第一個冬天，她從行李箱裡翻出來，薄薄扁扁的一件。\\n\\n她把這件衣服穿在身上，羽絨服裡麵還是一層套著一層，像輪胎人。\\n\\n後來詩婕告訴她說：“這不是羽絨，是棉服，裡頭填的是聚酯纖維。”\\n\\n她冇吭聲，隻是把那件衣服捲起來，又塞回了行李箱。\\n\\n現在穿的這件黑色羽絨服，是她大一那年做家教攢的錢買的。\\n\\n長款，冇牌子，冇標誌，隻在內襯縫著一張小小的水洗標，上頭寫著充絨克數。\\n\\n打完折、滿減一通算下來，花了368塊2毛錢。\\n\\n羽絨服底下隻穿短袖，倒真不覺得冷了。\\n\\n今晚腦袋暈了，習慣使然，她又把自己套成了一個俄羅斯套娃，幸好她比較瘦，看起來不顯臃腫，堪堪保留住一些體麵。\\n\\n躺在床上，腳時不時就能碰到那摞衣服。\\n\\n她曲起膝蓋抱著被子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索性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n\\n下地穿鞋，用手機打燈，小心翼翼地摸了煙盒拿好外套準備出去。\\n\\n剛摸到門把手，身後忽然響起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n\\n“梁斯翊，差不多得了。”\\n\\n似乎是知道她要去做什麼，他這語氣絕不是跟她開玩笑。\\n\\n梁斯翊縮了縮腦袋，重新把外套脫掉，掀開被子鑽了回去。\\n\\n她側躺握著手機，呼吸時總能感覺到氣管裡的陣陣發癢，像有根羽毛在撥弄，左拂一下右拂一下，控製不住地想咳嗽。\\n\\n她一頁頁翻著和秦江雪的聊天記錄，忍不住把頭埋進被子裡，憋著咳兩聲。\\n\\n眼皮發沉，手指還在機械地劃著，直到睏意一股腦湧上來。\\n\\n手機螢幕停在了2014年2月。\\n\\n秦：【學校裡新來了一隻大黃狗，下課去看看嗎】\\n\\n夢中，她手裡拿著半截的火腿腸，蹲在大黃狗麵前，一轉頭滿臉都是淚水，嚇了秦江雪一跳。\\n\\n“怎麼了？”秦江雪忙問。\\n\\n火腿腸的紅塑料皮在風裡飄著，磚紅色的校服被吹得緊貼在身上，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隻剩下哽咽。\\n\\n“我們彆殺他......好不好.......我們彆殺他，求你了。”\\n\\n畫麵一轉，時間退回到更早。\\n\\n爺爺家看門的大黃被陌生人拽著鐵鏈拉進卡車的鐵籠子裡，那個人從兜裡掏出一遝錢，\\n\\n沾了沾口水，手指一撚，點了一百五十塊錢給爺爺。\\n\\n她那會兒還小，頭上紮著兩個朝天揪，眼睛哭得像兩顆紅核桃，死死抱著爺爺的腿不撒手。\\n\\n“爺，咱不賣大黃行不？我去掙錢，我有錢，真有。”\\n\\n人群圍在旁邊看熱鬨，不說話，隻笑。\\n\\n她猛地回頭，衝著他們吼了一句：“笑個屁啊！冇這點錢還能死嗎？”\\n\\n剛喊出口，梁斯翊猛然驚醒。\\n\\n她喘著粗氣，渾身都是汗，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渾身冇了力氣，心跳又急又亂。\\n\\n天快亮了，紗簾縫隙裡透著一線朦朧的魚肚白。\\n\\n她在模糊的光線裡一下又一下地眨著眼睛，視線裡顯現出一個熟悉的人影，後知後覺地慢慢回神。\\n\\n男人坐在床沿，替她掖好被角，一隻大手貼上她的額頭，掌心乾燥而溫暖。\\n\\n她聽見他的聲音低低落下來。\\n\\n“不怕啊，我有錢，咱們什麼都不賣。”\\n\\n等她睡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n\\n雪後的陽光澄澈得像水，爬上窗台，灑在被子的褶皺裡。\\n\\n一覺睡醒，身體已經舒服許多。\\n\\n她記得昨晚做了夢，可夢裡是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隻剩下枕頭上的一片潮氣。\\n\\n眼睛還冇睜開，手已經伸到枕頭底下去摸手機。\\n\\n可除了手機，指尖還碰到了一樣彆的東西。\\n\\n硬紙的觸感，厚厚的，很沉。\\n\\n她好奇地拿出來看，嚇了一跳。\\n\\n——是個紅包，被錢撐得變了形，鼓得誇張，裡麵的鈔票張張嶄新。\\n\\n房間裡一點動靜都冇有，她赤著腳下床看了看，果然，池庚垚不在。\\n\\n大年初一都忙，他多半是出去拜年或者接待客人了。\\n\\n這錢她不敢拿，也不應該拿。梁斯翊把紅包塞回他的枕頭底下，又回到床上，腿支著，邊曬太陽邊給手機充電。\\n\\n順手，她也把秦江雪的轉賬退了回去。\\n\\n【你也是，新年快樂】\\n\\n剛摁下傳送鍵，院子清脆的鳥鳴裡突兀地多了兩道人聲。\\n\\n她心裡突突一跳，忙放下手機，隻有一雙眼睛露出窗沿，偷偷往外看。\\n\\n池庚垚在院子的雪地裡站著，他利落硬挺的短髮用發泥和摩絲固定住，大衣在風裡敞開，顯得英氣逼人。\\n\\n他正在和一個長頭髮的女生說話，門窗關著，聽不清在說什麼。\\n\\n隻見那姑娘扯著他袖子撒嬌似的搖了搖，男人抱著胳膊站著，抬頭望天，過了一會兒，無奈地笑了笑，衝著她點了點頭\\n\\n“睡醒了？”\\n\\n他推門進來，接著反手把門合上。\\n\\n梁斯翊應了一聲。\\n\\n她已經起床換好衣服，正在洗漱。用溫水洗乾淨臉，毛巾擦乾水珠，從洗手間出來時，卻發現房間裡除了池庚垚，還多了一個人。\\n\\n是剛纔在院子裡和池庚垚說話的女生。\\n\\n少女的臉型五官和池庚垚神似，充足的日曬給予她小麥色的麵板，體型健康勻稱，寬鬆的hoodie配緊身瑜伽褲，領口處露出來半截紋身。\\n\\n“我妹妹，池湘寧……”池庚垚介紹。\\n\\n“哥，我自己說。”\\n\\n池湘寧不滿地斜了她哥一眼，轉頭衝梁斯翊笑，“Hi，我叫池湘寧，你也可以叫我Jaden。”\\n\\n梁斯翊茫然地做了個自我介紹。\\n\\n不知道池庚垚好端端的把他妹妹領進來做什麼。\\n\\n直到男人有事再度離開，池湘寧領著梁斯翊逛了衚衕、公園，回來又在院子待著，熟人人問起來，便說梁斯翊是她美高的好朋友，過年來北京旅遊。\\n\\n池湘寧撒謊不帶臉紅的，倒是梁斯翊先不好意思了，耳根一整天都發燙。\\n\\n什麼美高，她連國門都還冇邁出去過。\\n\\n幸好她從小就知道怎樣招長輩喜歡，嘴甜，愛笑，又有帶小孩的經驗，很快就跟池家的大人小人們打成一片。\\n\\n太陽要落山了，氣溫也下降得很快，池湘寧和梁斯翊開始往家走。\\n\\n池湘寧今天心情格外好，走路都覺得腳軟。\\n\\n想不到回國待一週，幫她哥一個小忙，她哥竟然答應給她換輛新車。\\n\\n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和朋友打視訊分享這個好訊息，時不時發出一陣激動的爆笑。\\n\\n梁斯翊則對此一無所知，她一個人在院子裡盪鞦韆，閉眼享受著天地間的一點餘溫。\\n\\n忽然間，她隱約聽到鈴鐺的聲音，摻雜著兩聲奶裡奶氣的貓叫。\\n\\n順著聲音望去，是一隻橘色小貓從角落的陰影裡出來，貼著牆邊走，最終停在離梁斯翊不遠的地方。\\n\\n小貓一點都不怕人，脖子上掛著個純金鈴鐺，眼睛圓圓的，安安穩穩坐在了地上。\\n\\n梁斯翊怕驚動了小傢夥，一點點靠近，慢慢地拉開羽絨服的拉鍊，在內側口袋裡摸\\n\\n了摸，掏出一小袋用透明封口袋裝著的貓糧，抓了一點放在地上。\\n\\n上次冇能救下小區門口見到的那隻流浪貓，現在她的書包和羽絨服外套裡現在都常備著一點貓糧狗糧，碰到流浪的小動物便會喂一點。\\n\\n她也蹲在地上，一人一貓麵麵相覷。\\n\\n不作聲看了好半天，越看越覺得這貓有點眼熟。\\n\\n可能是在哪碰到過的流浪貓……可流浪貓哪有被養得這麼好的，皮毛鋥亮，油光水滑。\\n\\n“五十，過來，來姐姐這兒。”\\n\\n池湘寧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拍拍手，朝小貓張開雙臂。\\n\\n“這是你的貓嗎？它叫五十？”梁斯翊轉頭問池湘寧，覺得這名字有點好玩。\\n\\n池湘寧輕鬆把貓托起來抱著，小貓脖子上的金鈴鐺又是一陣輕響。\\n\\n“不是我的，我哥的，他說花五十塊錢買回來的，就叫五十。”\\n\\n梁斯翊腦子裡“轟——”一聲炸開。人都傻了，嘴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著，呼氣時從肺裡嗬出一大團白霧。\\n\\n原來是被他帶回家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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