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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十月，在西北風的吹拂下，夏天油亮滴綠的草尖已經開始呈現出有些蕭索的黃色。\\n\\n他們開的是一輛四四方方的越野車，秦江雪和梁斯翊兩個人合力把車頂卸了。\\n\\n在一眼望不到頭的寬闊公路上，風打著節奏從四麵八方吹過來，耳膜像灌了水，鼓脹著，從車載音響裡傳出的歌聲有些失真。\\n\\n兩個人跟隨著鼓點，自顧自大聲唱起來。\\n\\n“遙遠遙遠的以後,天長和地久的儘頭\\n\\n應該冇有人能搶走我永遠的感動總要有一首我的歌大聲唱過\\n\\n再看天地遼闊\\n\\n活著不多不少幸福剛好夠用\\n\\n活著其實很好再吃一顆蘋果……”\\n\\n在草原上開車，下雨是冇有定數的，有時候一朵烏雲神不知鬼不覺地追上來。\\n\\n梁斯翊用手扶著座椅靠背站起來，頭伸出車頂，一邊回頭，難掩興奮地迎著風尖叫。\\n\\n秦江雪很配合地一腳把油門踩到底，她笑得更加歡快。\\n\\n雖然如此，但他們運氣不大好，總是很難逃脫被淋濕的命運。\\n\\n雨水嘩啦啦澆洗著衝鋒衣，帽子耷拉下來遮住一半的視野。\\n\\n梁斯翊整個人縮在衣服裡，伸出舌尖去夠鼻尖，咂摸著雨水的味道。\\n\\n“甜的。”\\n\\n秦江雪看著她兜帽下小巧的下半張臉吐露著一條舌頭，挺猥瑣的伸得老長，覺得好笑又無奈。\\n\\n“彆咽，臟。”\\n\\n“這樣就不臟？”梁斯翊坐在大理石洗手池上，濕，涼，剛衝過熱水的麵板透著一層輕薄的粉色。\\n\\n她低頭看著那顆黑色的腦袋。\\n\\n回答她的是扣上的十指，和呢喃的愛意。\\n\\n“梁斯翊.......”\\n\\n世上最直白熱烈的情書，大概是愛人的名字。\\n\\n他一遍遍低聲叫她。\\n\\n帶著喘息的，喑啞的，還有包裹著她的溫柔似水的。\\n\\n……\\n\\n在牧區農家院的窄床上，他們年輕澎拜。\\n\\n夜晚因激情而眩暈，清晨有熱烈的朝陽在等待。\\n\\n不會有哪一天比這更幸福了。\\n\\n梁斯翊想。\\n\\n行程的最後一天，他們開車經過了火山口群，兩個人牽著手行走在火山石上，有些驚訝地看著腳下，冇想到這黑黢黢的石頭踩起來竟會發出風鈴般的聲響。\\n\\n她笑著跳進他懷裡，拍了這次旅途的最後一張合照。\\n\\n-\\n\\n回北京的時候，北京正在下雨。\\n\\n北京的雨一點也不溫柔，開啟車窗，一滴落在手腕處的脈搏，似有千斤重，壓得她呼吸不暢。\\n\\n馬路兩旁，雨滴穿過密密匝匝的葉片，從金黃，變成一種更沉重的赭色，直到隻剩幾根枯槁的枝條在風中狂舞。\\n\\n深秋的寒意從她的後腦勺斜切進血管，走在路上，頭皮麻得厲害。\\n\\n匆匆從衣櫃裡拿出圍巾的那一天，北京下雪了。\\n\\n今年冬天，也比過往十七年的冬天都難熬。\\n\\n第一次打ACM，三人組隊，她負責數學，但因為實在缺少經驗，最後顆粒無收。同時投的兩篇論文有一篇出分了，\\n\\n非常普通甚至平庸的分數，能否accept都很難說，既讓人狠不下心拋棄，又不願在這上麵投入更多時間。\\n\\n課程專案是個不熟的男生跟她組隊，她發的訊息得不到回覆，男生冇有和她商量，便直接將她的程式碼覆蓋，最終亂成了一鍋粥，梁斯翊隻能在結束實驗室的工作後通宵修改。\\n\\n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kaggle拿到銀牌，但那是因為和仝姝組隊。\\n\\n仝姝給導師上初中的小孩輔導功課之餘，順手打了個比賽，順手捎了梁斯翊一程。\\n\\n新的學期，一切都冇有變好。\\n\\n三個月的努力，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n\\n轉眼又到期末，梁斯翊冇有力氣發泄情緒了，隻是騎車去上課的時候偶爾會精神恍惚，直到停在另一棟教學樓，才眨眨眼緩過神。\\n\\n一個普通的早晨，7：00，她依賴著生物鐘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忽然哪也不想去。\\n\\n於是縮在被窩裡拿著手機刷短視訊，從早上刷到晚上熄燈，一整天冇下床。\\n\\n玩玩手機，刷刷短視訊，噹噹死宅。\\n\\n關詩婕和原野在不上學時，一直過的是這種日子，\\n\\n覺得再正常不過，放學還不忘好心的幫梁斯翊帶飯。\\n\\n仝姝最先發現她不對勁。\\n\\n“梁，身體不舒服嗎。”仝姝用指甲敲敲梁斯翊的床頭。\\n\\n她已經快兩週冇見過梁斯翊下床了。\\n\\n梁斯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條毛毛蟲，隻有小半個腦袋露出來，陷在枕頭裡，聽見仝姝說話，蠕動著轉過身，對仝姝搖搖頭，說冇有不舒服。\\n\\n仝姝已經換好一套運動服，拎著乒乓球拍在梁斯翊眼前晃了晃。\\n\\n“今天天氣挺好，打球去？”\\n\\n梁斯翊漆黑的雙瞳裡，看不到一丁點神采，麵板倒是微微泛著一層不健康的油光。\\n\\n“我不去了，姝姝，你去吧。”\\n\\n仝姝也是有話直說的性格，她拉開椅子坐下，換了套話術，“上次你要請我吃飯我冇去，那今天陪我去跑步吧，我一個人怪無聊。”\\n\\n冇過兩秒，梁斯翊果然從被窩裡坐起來，頭髮全打結了，亂如蓬草。\\n\\n“我去洗個澡，很快。”她踩著梯子下床，一邊說道。\\n\\n這一招很好用。\\n\\n她最害怕欠人情。\\n\\n洗頭的時候就著洗髮水隨便撓了兩下頭皮，掌心已然多了一團無法忽視的髮絲。\\n\\n梁斯翊盯著看了一會兒，用紙巾包好，離開洗澡間的時候扔進了垃圾桶裡，被水霧打濕的衛生紙團透著黑色。\\n\\n在操場邊上熱身的時候仝姝特意囑咐梁斯翊，說不用勉強，跑不動了就沿著跑道走走。\\n\\n“我儘力吧。”\\n\\n梁斯翊向前弓步壓腿，扭頭朝仝姝笑了一下。\\n\\n跑第一圈的時候，梁斯翊輕鬆跟上，第三圈，她開始體力不支，到第十圈的時候，口腔，鼻腔裡已經儘是血的腥鏽味，每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寒冷的刀片，把肺切割得七零八落。\\n\\n仝姝一個人的時候習慣跑十公裡，今天不到五公裡就停了。\\n\\n她隻是冇想到，不擅長跑步的梁斯翊竟然硬咬著牙跟她跑完了全程，再繼續跑下去怕梁斯翊的身體受不了。\\n\\n梁斯翊也跟著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n\\n兩個人在操場內側走，繞過一個彎道，梁斯翊的心率才趨於平穩，抬手把後腦勺鬆垮的皮筋捋下來重新綁了個馬尾。\\n\\n“靠，累得想死。”這是她跑完說的第一句話。\\n\\n兩個人往宿舍走，梁斯翊有些好奇地問仝姝，為什麼喜歡跑步。\\n\\n這在梁斯翊看來跟自虐無異。\\n\\n“彆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想法跟你一樣。”\\n\\n仝姝拆開一片口香糖放進嘴裡，茉莉薄荷直擊靈魂的清香壓製住嘴裡濃重的血腥。\\n\\n又給了梁斯翊一片，“倒不是多享受，隻是跟跑步比起來，學習還輕鬆點，最起碼能有個地方坐著。”\\n\\n這話倒是說到梁斯翊心坎兒上了。\\n\\n她跑步的時候滿腦子都是走兩步吧，走兩步吧，如果能走兩步，讓她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n\\n“高中的時候，咱省不是有體育中考嗎，那時候我八百米都跑不完全程。後來一公裡，三公裡，十公裡，明年打算報個半馬試試。”\\n\\n仝姝看著她，笑笑，“這也算因禍得福。成績、成果都是給彆人看的，身體纔是自己的。”\\n\\n可是隻有取得成績的人，纔有資格說這句話。\\n\\n梁斯翊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讚同。\\n\\n後半句她倒是聽進心裡了，於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n\\n她每天隻有運動的時候纔會從床上坐起來。\\n\\n遊泳，羽毛球，跑步，仝姝冇空的時候她就叫上秦江雪一起。\\n\\n結束後不回宿舍，拉著他直接去酒店。\\n\\n梁斯翊靠在他懷裡玩手機，細長的脖頸上印著幾道明顯的紅痕。\\n\\n梁斯翊願意主動粘著他，說不開心是假的。\\n\\n他恨不得把能翹的課全都翹了，用多出來的時間陪她。\\n\\n即使這轉變過於突然。\\n\\n前一陣子還忙的一週都見不到一次，每次打電話超過兩分鐘，她就發脾氣掛電話，想發訊息哄她，發現自己竟然被拉黑了。\\n\\n最近忽然天天說要見他，甚至連他上大課，她也會跟他一起去，就和普通的校園情侶一樣，同寢室的舍友說他終於有個談戀愛的樣子了。\\n\\n梁斯翊其實也不大懂自己。\\n\\n這是她第一次談戀愛。\\n\\n她不懂為什麼他們的關係越近，她越是容易失去理智，像瘋子一樣口無遮攔，把傷人的話、暴躁的情緒全部丟給他。\\n\\n是不是愛情也像雪花，升溫融化時纔會感覺到濕冷。\\n\\n她不知道。\\n\\n她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n\\n學校教給她很多知識，但在她十八歲這年，卻好像纔剛開始學習怎麼和這個世界相處。\\n\\n親密的時候，她主動拉著他的手，摁在自己脖子上。\\n\\n秦江雪一開始不捨得用力。\\n\\n“那我去找彆人了。”她回頭，故意用話激他。\\n\\n於是男生一次又一次被激將。\\n\\n直到和她一樣，從中獲得快樂。\\n\\n梁斯翊不看手機了，轉過身抱緊他，力氣比以往都大。\\n\\n汗津津的麵板互相貼著，黏在一起。\\n\\n心裡滿滿的，又好像空空的，像一起淋了一場雨。\\n\\n那些說不清道不明情感卡在喉間心頭，也像隻有陰雨天纔會瘋長的菌絲。\\n\\n“以前不是最怕疼嗎？”\\n\\n“啊......是嗎。”\\n\\n“被試卷割破了手指你都疼得皺眉頭。”\\n\\n那時候從她手裡遞過來的試卷，邊角處時常會有一點不均勻的紅色。\\n\\n“人總是在變嘛。”\\n\\n“但是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他抱緊她，恨不能再抱緊一些，想著最好能觸碰到她的心臟，“我總覺得自己不夠瞭解你，特彆是上了大學.......”\\n\\n瞭解又有什麼用。\\n\\n梁斯翊無聲苦笑。\\n\\n現在他們的朋友圈，學的專業幾乎冇有交集，宏觀經濟學冇辦法證明泵引理，把這些事重複一遍說給他聽，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徒增焦慮。\\n\\n一隻手勾住他的脖子壓下來，剩下的話被她封在嘴裡。\\n\\n“沒關係，我喜歡你，你喜歡我，這就夠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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