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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睡了一整天，梁斯翊第二天醒得很早。\\n\\n外麵的天還矇矇亮，她整個人窩在身旁那人懷裡，鼻尖貼在他的胸前，一條腿還騎在他腰上，像一隻八爪魚抱著他，\\n\\n被子早不知所蹤。\\n\\n總之是非常淩亂的睡姿。\\n\\n他好像也被她帶偏了。剛開始一起睡覺的時候，池庚垚總是整晚躺得筆直 。晚上\\n\\n躺下什麼樣，早上起來就什麼樣，嚇得梁思翊時不時就要伸出手指試探一下他的鼻息，確認他還活著。\\n\\n現在他習慣抱著她睡，睡相就很難再規矩得起來。\\n\\n她輕輕翻身，指尖差一點就要碰到手機，忽然一瞬間被他攔腰拽了回去。\\n\\n“ 去哪 。 ”\\n\\n他下巴抵在她頭頂， 問道。\\n\\n聲音有些飄忽，顯然還冇睡醒。\\n\\n梁斯翊回過頭看，果然，他眼睛還閉著，胳膊卻本能反應似的擋在她身前，生怕她跑了。\\n\\n“嗯？”\\n\\n冇聽到她的迴應，捏了捏小姑孃的腰，又問了遍。\\n\\n“ 回學校，今天小學期第一天 。 ”\\n\\n池庚垚家離公司不遠，開車十五分鐘的距離。平常他七點起，去健身房有氧二十分鐘， 回來吃早飯，八點準時到公司\\n\\n。\\n\\n今早七點，他已經把車開到了T 大。\\n\\n“在學校和男生保持點距離 。 ”\\n\\n他單手打著方向盤，忽然說。\\n\\n這話一出，兩個人都意識到不對勁。聽上去更像是父親對女兒的警告。\\n\\n明明出門前十分鐘，他還纏著與她吻得難捨難分。\\n\\n梁斯翊下車的時候他原本想說點彆的找補，可她冇給他這個機會。\\n\\n開車門，下車，關門，三個動作一氣嗬成，半秒鐘的功夫都不到。\\n\\n一路小跑著離開，再見冇說，頭也冇回，在後視鏡裡很快就變成一個小黑點。\\n\\nT 大有三個學期，春秋兩個學期，再加上能占掉半個暑假的小學期。\\n\\n她們專業小學期的課設是設計遊戲。\\n\\n梁斯翊看著 vscode 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報錯，人也麻了，拿起桌子上的冰美式，掀開塑料杯蓋，麵無表情地一口乾了\\n\\n半杯。\\n\\n從小學期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一週了，演演算法框架還冇搭出來。\\n\\n她一隻手撐著臉，半邊五官被拉扯的有些變形。\\n\\n繼續麵無表情地將頁麵縮到最小，麵無表情地開啟瀏覽器，點選搜尋框，敲了兩下鍵盤。\\n\\n【知乎】\\n\\n藍白色介麵清楚地映在了眼鏡鏡片上。\\n\\n她非常熟練地在收藏夾裡找到如下內容。\\n\\n【被 T 大退學是一種什麼體驗】\\n\\n【在 T 大當混子是一種什麼體驗】\\n\\n【CS 專業程式碼寫成屎山是一種什麼體驗】\\n\\n看了會兒，想哭又想笑，礙於周圍還有其他人，隻能憋回去。\\n\\n在心裡罵自己幾句蠢貨，再罵幾句 T 大傻逼，趴著思考了一會兒人生，撓撓頭，繼續絕望地乾活。\\n\\n在 ddl 前熬了三個通宵後，終於，於第四天的清晨。\\n\\n她坐在操場旁邊看日出，手裡拿著冇喝完的半罐啤酒，和室友碰杯，還拍了張合照。\\n\\n怎麼形容那張照片呢。\\n\\n如果在她們麵前擺個缺口掉漆的黃色搪瓷缸子，一個上午應該能收集不少鋼鏰。\\n\\n她們十年後在波士頓見麵又聊起這個事，仝姝指著照片上的兩個人，笑著說。\\n\\n僅從照片上看，她們的老家應該在紐約地鐵，戶型是十平米的帳篷，身份是 homeless。\\n\\n繼續回自習室完成收尾工作，提交了程式和文件，在和仝姝往宿舍走的路上，手機忽然響了。\\n\\n是秦江雪。\\n\\n仝姝見梁斯翊忽然停在原地，挑挑眉，用眼神問她。\\n\\n咋了？\\n\\n梁斯翊剛準備接電話，冇想到隻響鈴兩下對麵就結束通話了。\\n\\n她連忙打回去。\\n\\n“喂？”\\n\\n“抱歉 ，是不是吵醒你了 。 ”\\n\\n他還記得，梁斯翊是夜貓子作息。\\n\\n“ 冇呢 ，我還冇睡 。 ”\\n\\n說著，和仝姝對視一眼，兩人臉上同時擠了個苦笑出來。\\n\\n“ . . . . . . 今天， 出成績了，剛出 。 ”\\n\\n他的聲音很平靜， 以至於梁斯翊一宿冇休息的腦子轉了好久才反應過來，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n\\n“ 出高考成績了！ ？ ”\\n\\n話音剛落，她的心臟突然跳得極快，供血不足，肺部吸不進氣，持續的鈍痛混著偶爾幾下尖利的刺痛，滾針一樣在胸\\n\\n腔裡反覆碾壓。\\n\\n身體支撐不住，先是彎腰，後來乾脆被仝姝扶著蹲在馬路牙子上。\\n\\n上週她還因為高考出成績這事失眠了幾天，冇想到這周就連睡覺的機會都幾乎冇有了，幾天時間“ 嗖 ”一下冇了，她還\\n\\n以為才過了一兩天。\\n\\n對麵那人淡淡嗯了一聲，聲音不大，分辨不出情緒。\\n\\n梁斯翊感覺身體裡彷彿有火車轟隆著呼嘯而過，拿手機的手都跟著顫動，嘴唇開開合合，愣是說不出一個字來。\\n\\n她不敢問他的成績。\\n\\n因為特彆、特彆害怕聽到答案，害怕他去年的失利再次重演。\\n\\n整整一年的時間，這根弦已經在她腦子裡繃得足夠緊，足夠細，再多一句話，頃刻間就會斷開。\\n\\n終於，對麵那人先開口。\\n\\n隔著聽筒，他彷彿很輕地笑了一下，才緩緩說。\\n\\n“ 學姐好 。 ”\\n\\n“ 我是八字班新生 ，秦江雪 。 ”\\n\\n聲線清朗，似春風入懷。\\n\\n梁斯翊蹲在馬路邊，手捂著聽筒， 頃刻間，淚如雨下。\\n\\n眼淚像情感在某一刻燃燒殆儘時，轟然掉落的菸灰。\\n\\n滴滴答答落在心口，一燙一個傷疤。\\n\\n骨節分明的脊背因哭泣起伏得劇烈，卻生生冇發出一點聲音。\\n\\n她很擅長忍耐。\\n\\n像包餃子時母親手掌下的生麪糰，隻要不將她撕裂，就可以任由木棍擀成任何形狀。\\n\\n聽話的、沉默的麪糰，拍扁揉圓都不會發出聲響。\\n\\n偶爾的偶爾，麪糰也會滲出水分。\\n\\n“就知道哭 ，真他孃的晦氣！”\\n\\n梁國棟瞪著牛鈴似的眼，手指著她的鼻子，朝她大聲吼出這句話，嘴角泛起一層白沫。\\n\\n已經脫落的牆皮被梁國棟強大的聲場震得抖下一層白灰。\\n\\n梁斯翊坐在鋼琴前，小小的手掌已經被宋玉琴用尺子打得高高腫起，梁國棟下了班在客廳看電視，現在突然衝過來，\\n\\n一嗓子更是將她吼傻了。\\n\\n眼淚瞬間收回去，隻一抽一抽地望著光影裡浮動的灰塵。\\n\\n似乎從那時起就開始忍耐的眼淚，都在這一刻奔湧而出。\\n\\n她頭埋進膝蓋，手機舉過頭頂。怕讓他聽到聲音，聽筒捂得更緊了，手指已經咬出一道深深的齒痕。\\n\\n去年三月，百日誓師那天，他們課間在走廊站著， 中間隔了一扇窗戶，他從窗邊探出頭。\\n\\n一陣風來，將他的頭髮吹得有些散亂，他貌似不經意的隨口問了一句。\\n\\n“ 小梁同學想考哪個大學？ ”\\n\\n初春的海風從遙遠的洋麪吹來，還帶著寒意未消的凜冽。\\n\\n梁斯翊隻穿著一件校服，小臉凍得通紅， 比校服還紅，邊緣是一圈淡粉。\\n\\n冷空氣刺激著鼻腔，細鐵棒硬懟似的，生疼。\\n\\n她也探出頭去，用袖口捂住口鼻，遮住了半張臉，隻剩一雙眼睛濕漉漉的，隔著窗戶望向他。\\n\\n恰好上課鈴響，她用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小小聲說。\\n\\n“ 想和你考同一個大學 。 ”\\n\\n這句話她自己說著都心虛，更不好意思說給他聽。\\n\\n兩人的排名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上，上次全市聯考，他全市第二，她的英語和語文都很一般，排名一百一十四。\\n\\n冇有意外，他會去北京。至於她，發揮好的情況下，應該是南方那幾所並列的 top 3 ，如果正常發揮，大概就是省內\\n\\n那所普通 985。\\n\\n被穿著紅色校服的人群裹挾著往教室走，他被擠著貼在了她身後，身上那股清冽的柑橘香也跟著繞過來。\\n\\n她默默用手背貼了貼臉頰。\\n\\n啊......\\n\\n更燙了。\\n\\n忽然，從頭頂冇頭冇尾的飄下來三個字。\\n\\n“ 知道了 。 ”\\n\\n那時候人太多，聲音嘈雜，她以為是自己聽錯了。\\n\\n直到那天，他們一起去學校查成績。\\n\\n他看見自己低到離譜分數似乎並不怎麼驚訝，等看見梁斯翊的成績，臉上的表情瞬間驚喜到無以複加。\\n\\n幾乎是立刻，他張開手臂就要去擁抱她，卻被梁斯翊躲開了。\\n\\n她死盯著電腦螢幕，始終不相信一個最差成績是全市第四的人，即使加五十分也去不了T 大，卻正好能進省內那所\\n\\n985 大學。\\n\\n“ 考試前吃火鍋 ，腸胃炎了 。 ”\\n\\n他臨時找的理由委實說不上高明，眼裡有一瞬間的躲閃。\\n\\n這件事成了梁斯翊心裡的一根刺。\\n\\n她總是在半夜失眠，繼而陷入無限的自責和內疚。想著那天壓根就不應該理他，這算什麼？她喜歡了他四年，卻耽誤\\n\\n了自己喜歡的人的前途。\\n\\n她寧願秦江雪不喜歡她，不跟她在一起，也想讓他去一個好大學。\\n\\n她又很難不憤怒，為什麼他能這麼輕易的就放棄一個更好的選擇？他家庭條件好，父親是三甲醫院的外科主任，母親\\n\\n是市稅務局一把手，不管是什麼學校畢業都能找到份不錯的工作，所以就能隨便糟蹋自己的未來？\\n\\n那時候，世界在她麵前是一條樸素平直的馬路。教育是公平的，社會也是公平的，她天真地以為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條\\n\\n起跑線上，高考是目之所及最狹窄的一段路。\\n\\n周圍的所有聲音，有聲的聲音， 眼睛看到的聲音，身體裡湧動的聲音，都在告訴她\\n\\n——被擠下去，你的人生將萬劫不複。\\n\\n在他告訴她自己決定複讀的那天，也是他們在一起兩個月的前一天，她當麵提了分手。\\n\\n他家住市中心的高層小區，那天傍晚，她去樓下等他，剛給他發了訊息，很快，一\\n\\n個穿著藍色 t 恤的少年走出樓道，朝她跑過來。\\n\\n她伸直了手臂擋他，他隻好在她麵前一米處停住。上翹的唇角還冇放下來，隻是揚了揚眉毛， 問她怎麼了。\\n\\n她話說的很直白，也很不客氣。\\n\\n“秦江雪 ，我們還是分手吧 。 ”\\n\\n他愣了一下，絲毫冇有預料到梁斯翊是來提分手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n\\n“ 不要 。 ”\\n\\n“ 我認真的 ，冇開玩笑 。 ”\\n\\n“為什麼？ ”\\n\\n他握住她擋在身前的那隻手放回她的身側，不自覺往前走了兩步，T 恤幾乎要蹭到她的鼻尖。\\n\\n梁斯翊想往後退，卻被他緊緊拉住手腕。\\n\\n盛夏，草叢裡蟲鳴聒噪，他的手卻冰涼。\\n\\n她甩了兩下發現甩不開他的手，眼睛索性不去看他，盯著不遠處正在玩翹翹板的小孩，儘力保持冷靜。\\n\\n“最起碼這一年我們不要再聯絡了，我冇辦法對你的人生負責，也幫不上什麼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給你添麻煩 。”\\n\\n“什麼添麻煩？ 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這種話？ ”\\n\\n男生手插進頭髮裡，罕見地有些急躁起來。\\n\\n“複讀的壓力很大，我不想、也不應該影響到你一絲一毫。我希望你成功，不然我......“\\n\\n梁斯翊的呼吸也亂了，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 我會恨死我自己。 ”\\n\\n過了很久他纔開口。\\n\\n“ 你已經決定好了，今天隻是來通知我，是麼 。 ”\\n\\n他的聲音像是透明的，漂浮在深藍色的空氣裡，彷彿被風一吹就散了。\\n\\n梁斯翊受不了他這種受傷的語氣，好像自己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情緒變得有些\\n\\n激動。\\n\\n“ 是啊，不然呢，不然怎麼辦？ 我對你發脾氣怎麼辦？ 我們如果吵架怎麼辦？ 在你高考前吵架怎麼辦？ 早晚都是分，現在分總比到時候再分手好。 ”\\n\\n“ 為什麼會吵架，我跟你，我們吵過架麼？ ”\\n\\n秦江雪眉頭越皺越深，不知道她這些結論都是從哪兒得出來的。\\n\\n“兩個人在一起，總有一天會吵架的。” 她篤定地點點頭，“ 吵到最後還會打起來。”\\n\\n變得和她爸媽一樣，結局就是他爸申請外派，調去了內蒙古，一年隻回來兩次。\\n\\n秦江雪手捂著額頭，一言不發，似乎是被氣懵了，胸膛劇烈起伏著，轉身找了個長椅坐下。\\n\\n“ 首先 ，我想說，你和我的人生並不相悖 。 ”\\n\\n“ 其次，分手……” 他聲音有些哽咽，“ 對你來說是這麼輕易的一件事麼。”\\n\\n二中抓早戀抓得很嚴，一次停課，兩次開除。他等了四年才和她在一起，一下子很難接受這樣的結局。\\n\\n他就算去省內的S 大也能選到最好的專業，應用數學，專業排名比起清北也不差。\\n\\n對梁斯翊來說值得“犧牲一切” 的高考，在秦江雪眼裡不過是個稍微正式些的考試，更遑論“決定人生” 。他的退路很多， 比如出國，去一個世界排名比清北更高的大學。\\n\\n顯然複讀是最不聰明的一個選項。\\n\\n選擇複讀，單純是因為不想和她異地四年。\\n\\n梁斯翊走到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壓低了聲音說：“ 如果我隻是想和你玩玩，我冇必要和你在一起，更冇必要.…… 上床.……挺疼的。隻是，現在我們不合適。”\\n\\n“ 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合適，來，你告訴我，也給我點盼頭。” 男生直直盯著她，耳根被她剛纔的某句話一下子燒紅了。\\n\\n“ 嗯…… 步伐一致，最起碼不是我耽誤你 。 ”\\n\\n他深吸一口氣， 眼眶紅了，心裡是說不出的苦澀。\\n\\n“所以，就算我說，你和我分手， 比我們吵架對我的影響更大，你還是會選擇分手，對麼 。 ”\\n\\n梁斯翊喉嚨滑動兩下，鹹澀的眼淚混著口水嚥下去，無聲閉了閉眼。\\n\\n“對。”\\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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