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薑啟年躊躇再三，還是去了老太太屋裏，將薑嶼川的死訊告知。
老太太癱在床上，半邊身子不能動，陳叔在一旁，小心地將她扶起些，在她身後墊上軟枕。
聽到薑嶼川沒了，老太太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聲音，那隻還能動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
“媽，你別激動。”薑啟年連忙上前，和陳叔一起扶穩她，聲音帶著沉痛，“我知道您難過，我心裏也難受，可人死不能復生，我們剩下的人還得活著，當年爸走了，您不也撐過來了嗎？您得趕緊好起來，這段時間，我們都會陪著您……您看，語蓮和薑棲都在這。”
老太太的目光緩緩移向站在一旁的趙語蓮和薑棲。趙語蓮眼睛哭得通紅，腫得像核桃，是真真切切的悲痛，而薑棲，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太太的目光在趙語蓮臉上停留了幾秒，忽然又激動起來，抬手指著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身體前傾，差點從床上摔下來。
陳叔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穩，連聲寬慰，“老太太你得保重身體，少爺已經不在了，您不能再出什麼事了。”
薑啟年也嚇出一身冷汗，連忙叮囑陳叔，“陳叔，老太太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我們最近家裏事多，公司也亂，老太太這邊，就辛苦你多費心照顧了。”
陳叔垂著眼，恭敬地應下，“先生放心，我會的。“
薑啟年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見老太太閉著眼，隻是默默流淚，情緒稍微平復了些，才沉重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屋子。
趙語蓮和薑棲跟在他身後出來。
薑啟年走了幾步，想起什麼，回頭對趙語蓮說，“薑梨那丫頭瘋哪去了？傍晚跑出去就沒見回來，她哥哥明天就要下葬了，她還有心情跑出去玩？”
趙語蓮擦了擦眼角，聲音還有些哽咽，“她膽子那麼小，肯定是接受不了她哥哥走了，不知道躲在哪裏傷心呢，啟年，你怎麼能這樣說她？”
“接受不了就能一跑了之？”薑啟年皺眉，語氣帶更差，“她這種遇事就跑的性子，怎麼能堪當大任？你看看薑棲，現在穩重多了，喪禮的事都是她在幫忙安排，薑梨那個不著調的，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薑棲站在一旁，適時地接話，帶著恰到好處的懂事，“爸，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薑梨還小，不懂事是正常的，以後，我這個做姐姐的，會好好管教她的。”
薑啟年聽著這話，心裏舒坦了些，“你這樣想就對了。現在就剩你們姐妹倆了，更要好好相處。”
他又轉向趙語蓮，語氣嚴厲了幾分，“趕緊讓薑梨回家！要是她明天敢缺席喪禮，以後就別想進這個家門了！”
丟下這句警告，他轉身朝書房走去。
趙語蓮抿緊了唇，看著薑啟年走遠，臉上那層柔弱的薄紗瞬間褪去，她轉向薑棲，眼神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恨，“你還真會裝啊，在你爸麵前，裝得一副懂事能幹、姐妹情深的樣子。”
薑棲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瞧瞧你這話說的，我再怎麼裝，也裝不過你啊，這麼多年，看你假哭我都看膩了，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目睹你真哭的時候。”
趙語蓮的眼睛確實還紅腫著，因為薑嶼川的死，她哭了一整天，眼淚是真的，悲痛也是真的。
薑棲打量著她泛紅的眼角，一步步走近，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你一個做母親的，得知自己孩子泡在海裡幾天，就哭得肝腸寸斷，恨不得隨他去了……當年，你是怎麼做到那麼狠心，把別人的孩子按在泳池裏，看著她掙紮，看著她差點淹死的呢？”
趙語蓮被她步步緊逼，嚇得後退一步，一時竟說不出反駁的話，臉色煞白。
薑棲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眼神更冷，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森然的寒意，“也許，這就是報應，沒準下一個就是你那個寶貝女兒呢。”
“你敢！”趙語蓮眼神瞬間兇狠起來，像護崽的母獸，“你要是敢動薑梨，我和你拚命！”
薑棲卻隻是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
趙語蓮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底湧起一陣強烈的後悔。
當初，她不是沒動過徹底解決薑棲的念頭，省得礙眼。
可她享受情敵的女兒在自己手下過得戰戰兢兢的日子，也享受自己的孩子處處壓薑棲一頭的優越感，她以為，這種平衡會一直持續下去。
可現在，薑嶼川不在了。
她最大的依仗、最驕傲的兒子倒了。
平衡瞬間被打破，而薑棲，卻藉著這個機會，反超了上來。
陳叔安頓好老太太入睡，端著空葯碗出來時，發現趙語蓮還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裏。
“夫人，您怎麼還站在這？”陳叔走上前，聲音裏帶著關切。
趙語蓮憂心忡忡，“我一直聯絡不上薑梨，也不知道她跑哪去了，明天就是她哥哥的喪禮，她今晚要是不趕回來，啟年又要大發雷霆了。”
“很晚了，您先去休息吧。”陳叔勸道，“我幫您守著，她回來了，我第一時間給您發訊息。”
趙語蓮嘆了口氣，“她再這樣任性下去，這個家，什麼東西都是薑棲的了。”
她說著，忽然緊緊抓住陳叔的手，抬起眼，眼底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希冀，“現在嶼川不在了，我能依靠的，就隻有你了，你會幫我和薑梨的，對嗎？”
月光下，趙語蓮的臉顯得格外白皙，眼眶的紅腫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陳叔看著這張臉，心頭一軟，想起了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她就是用這副模樣打動了他，讓他心甘情願為她賣命，甚至背叛了對他有恩的老太太。
“當然。”陳叔反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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