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楠離開陸家別墅時,夜色已濃。
她沒有走前門那條鋪著鵝卵石的豪車道,而是繞到後園,穿過那片玫瑰叢。小時候,這裏是她和陸霆的“秘密基地”。
腳步不自覺地停在一叢白玫瑰前。
月光下,花瓣上還沾著夜露。她伸出手,指尖懸在花瓣上方,最終沒有碰。
八歲以前,她可以隨便碰的。
甚至敢摘最大最香的那朵,踮著腳插在陸霆的西裝口袋裏。那時候的陸霆,會皺著眉扯掉花瓣,卻又在她癟嘴時,別扭地把剩下的花梗塞回口袋。
“醜死了。”他說。
可那朵“醜死了”的花,在他口袋裏待了一整天。
周楠楠收回手,轉身走進夜色。
從陸家到她家,要穿過半個別墅區,再走二十分鍾,到那片老舊的職工宿舍樓。父親是陸家的司機,分到的這套兩居室有些年頭了,牆皮斑駁,樓道裏的聲控燈時好時壞。
三樓,左邊那戶。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熟悉的、生澀的哢噠聲。
“楠楠回來了?”屋裏傳來父親的聲音,帶著疲憊。
“爸。”周楠楠推門進去,把鞋子整齊地擺在鞋架上。
客廳很小,一張舊沙發,一台老式電視機。父親周建國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播著晚間新聞,聲音調得很小。他手裏拿著塊軟布,正擦拭一個相框。
相框裏是周楠楠的母親,照片是黑白的,年輕溫柔。
“怎麽這麽晚?”周建國抬頭,看見女兒手腕上閃爍的光,動作停住了。
周楠楠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
“那是什麽?”周建國的聲音沉了下來。
“是……二少爺送的。”周楠楠的聲音很低,“生日禮物。”
客廳裏陷入沉默。
良久,周建國放下相框,歎了口氣:“摘下來,明天我送回去。”
“他說送出去的東西,不收回。”周楠楠走到父親身邊坐下,把手鏈摘下來,放在茶幾上。鑽石在昏黃的燈光下,依然刺眼。
周建國看著那條手鏈,眉頭皺得很緊。
“楠楠,”他聲音沙啞,“咱們是什麽身份,你清楚。陸家是什麽門第,你也清楚。有些東西,不該碰的,連想都不要想。”
“我知道。”周楠楠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裙擺。
“你媽媽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不求楠楠大富大貴,隻求她平平安安,清清白白。”周建國抹了把臉,“我答應過她,要好好護著你。”
周楠楠鼻子一酸。
“爸,我和他……沒什麽。”她輕聲說,“可能就是少爺一時興起,逗我玩。”
“一時興起?”周建國苦笑,“陸霆那孩子,小時候是頑皮,可心思不壞。但這幾年……”
他沒說下去。
但周楠楠懂。
這幾年,陸家二少爺的名聲,圈子裏誰不知道。脾氣暴,玩得野,換女伴比換衣服還勤。前陣子還為了個嫩模,把人家的場子砸了。
“你下個月就去實習了,學校宿舍安排好沒?”周建國轉移話題。
“安排好了,在市醫院,離學校有點遠,但……”
“遠點好。”周建國打斷她,“離這兒遠點,也好。”
周楠楠不說話了。
她拿起茶幾上的相框,手指輕輕拂過母親的照片。照片裏的女人溫柔地笑著,眼睛彎彎的,和她很像。
“媽要是還在……”她喃喃。
“別提了。”周建國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那是常年開車落下的腰病,“去洗洗睡吧。手鏈放這兒,我明天找機會還給二少爺。”
“爸,”周楠楠叫住他,“別去。”
周建國回頭。
“您去還,他反而會覺得我們不知好歹。”周楠楠把手鏈拿起來,握在掌心,鑽石硌得生疼,“我收著,不戴就是了。等過陣子,他忘了這事兒,我再處理。”
周建國看了女兒一會兒,最終點點頭。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周楠楠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很小,隻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但收拾得很幹淨,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醫學書籍。她拉開書桌最下麵的抽屜,從一堆舊課本裏,翻出一個鐵皮盒子。
開啟,裏麵是一些零碎的小東西。
褪色的蝴蝶發卡,磨花了玻璃珠,幾片幹枯的楓葉,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兩個小孩並肩坐在花園的鞦韆上。
男孩七八歲模樣,穿著小西裝,一臉不耐,但身體微微偏向旁邊的女孩。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笑得眼睛眯成縫,手裏拿著一朵小白花,正試圖往男孩頭上戴。
那是五歲的周楠楠,和七歲的陸霆。
拍照的人是陸霆的母親。那天陽光很好,夫人說:“阿霆,笑一笑嘛,和楠楠妹妹好好拍照。”
陸霆撇著嘴:“誰要和愛哭鬼拍照。”
然後,在快門按下的前一秒,他悄悄抓住了周楠楠快要掉下去的小辮子。
照片定格了那個瞬間。
周楠楠看著照片,手指輕輕撫過男孩稚嫩的側臉。
那時候,她叫他“阿霆哥哥”。
他會帶她爬樹摘果子,雖然每次都是她爬不上去,他在下麵急得跳腳,最後不情不願地蹲下,讓她踩著他的肩膀。
他會把不喜歡吃的點心偷偷塞給她,凶巴巴地說:“不吃就扔掉,浪費。”
他會在她被別的小孩欺負時,像隻發怒的小獅子一樣衝過去,哪怕對方是哪個董事長的兒子。
“不許欺負她!”七歲的陸霆,聲音稚嫩,卻很有氣勢。
那些細碎的、泛黃的記憶,像藏在鐵盒裏的糖紙,以為早就沒了甜味,可一觸碰,還是會在舌尖泛起淡淡的、遙遠的甜。
直到八歲那年。
母親病重,父親要經常往醫院跑,沒時間照顧她。陸夫人好心,說讓楠楠暫時住到陸家來,和陸霆做個伴。
她住進了陸家客房,和陸霆的房間隻隔一條走廊。
第一天晚上,她抱著枕頭站在陸霆房門口,小聲說:“阿霆哥哥,我怕黑。”
陸霆皺著眉開啟門:“女生真麻煩。”
然後,他把自己的小夜燈塞給她:“拿著,別再吵我睡覺。”
可半夜打雷,她還是嚇得抱著枕頭跑過去,發現陸霆根本沒睡,坐在床上看書。
“過來。”他拍了拍床邊的地毯。
她爬過去,靠著他床沿坐下。陸霆把被子分給她一半,繼續看他的漫畫書。
雷聲轟隆,她縮了縮。
“膽小鬼。”陸霆說,手卻伸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那些夜晚,窗外是雷雨或是星空,房間裏一盞小夜燈,她坐在地毯上,靠著他床沿,聽他念漫畫書裏的故事,或者幹脆不說話,各自看書。
那樣的時光,持續了三個月。
母親還是走了。
葬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穿著黑色的小裙子,站在墓前,哭不出來。陸霆撐著一把大大的黑傘,站在她身邊,把傘完全傾向她,自己半邊肩膀都濕透了。
“楠楠,以後我保護你。”十歲的男孩,聲音還帶著稚氣,卻說得認真。
她仰起臉看他,雨水混著淚水往下流。
後來,她搬回了家。
再後來,陸霆被送到國外念書,一去就是好幾年。
回來時,他已經是十八歲的少年,身高腿長,眉眼間褪去稚氣,多了疏離和張揚。他站在陸家的旋轉樓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周叔的女兒?長這麽大了。”
語氣平淡,沒有起伏。
那時候她就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周楠楠把照片放回鐵盒,扣上蓋子,重新塞回抽屜最深處。
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鑽石的涼意。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草木的氣息。遠處,陸家別墅的方向,依然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到音樂聲。
那片璀璨燈火,和她所在的這棟老舊宿舍樓,隔著一道無形的、巨大的鴻溝。
手鏈在掌心閃爍著。
她想起陸霆給她戴手鏈時,手指的溫度。想起他漫不經心的語氣:“不喜歡就收著,哪天缺錢了,還能換點錢。”
心口像被細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也許他說得對。
這條手鏈,對陸家二少爺來說,不過是一時興起的隨手打賞。就像小時候,他把不喜歡的玩具隨手丟給她:“喏,給你玩。”
可對她來說……
周楠楠握緊手鏈,鑽石幾乎要嵌進掌心。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條陌生號碼的簡訊:“楠楠,我是顧言。實習科室安排好了,下週一早上八點,我在醫院門口等你。別緊張,我會帶你。”
顧言是她同校的學長,高她兩屆,現在在市醫院實習。人很溫和,對她一直照顧有加。
周楠楠回了個“謝謝學長”,放下手機。
也好。
離開這裏,開始新的生活。
同一片夜空下,陸家別墅的宴會剛剛散場。
賓客陸續離開,傭人們開始收拾殘局。陸霆扯開領帶,靠在露台的欄杆上,點燃今晚的第三支煙。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他掏出來,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陸二少,生日禮物還喜歡嗎?真正的驚喜,今晚才開始。去三樓東側客房看看,有驚喜哦~ 不用謝^_^”
陸霆皺眉,刪掉簡訊。
惡作劇吧。
他轉身準備回房,林薇薇端著兩杯香檳走過來,臉頰微紅,顯然喝了不少。
“霆哥,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她靠得很近,身上香水味濃鬱。
陸霆不動聲色地退開半步:“有事?”
“伯父讓我們聊聊,”林薇薇把一杯香檳遞給他,“關於婚約的事……”
“明天再說。”陸霆沒接酒杯,“我累了。”
“霆哥。”林薇薇拉住他的袖子,聲音軟下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安排,但陸家和林家合作,對兩家都好。而且……”她抬眼看他,眼裏水光瀲灩,“我是真的喜歡你,從小就喜歡。”
陸霆抽回袖子,語氣冷淡:“薇薇,有些話,說太明白就沒意思了。”
林薇薇的臉色白了白。
“婚約是長輩的意思,我會處理。”陸霆說完,轉身往室內走。
“是因為她嗎?”林薇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的顫抖,“那個司機的女兒?”
陸霆腳步一頓。
“你今晚當眾送她手鏈,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對不對?”林薇薇走到他麵前,眼裏有淚,也有不甘,“陸霆,我到底哪裏比不上她?家世、學曆、長相……我哪點配不上你?”
陸霆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沒什麽溫度。
“你哪點都配得上。”他說,“但感情這東西,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林薇薇追問。
陸霆沒回答,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手裏的酒杯越握越緊,指節發白。
閨蜜蘇晴走過來,小聲問:“薇薇,沒事吧?”
林薇薇沒說話,隻是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她聲音冰冷,完全沒了剛才的柔弱,“東西準備好了嗎?……好,按計劃進行。三樓東側客房,對。我要讓他親眼看見,讓他徹底惡心。”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楠楠。
一個司機的女兒,也敢在她麵前礙眼?
那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陸霆回到自己房間,洗了個澡,裹著浴袍出來時,已經淩晨一點。
他倒了杯威士忌,走到窗前。
夜色裏,遠處那棟老舊宿舍樓,隻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其中一扇窗,透出暖黃色的光。
是她的房間。
陸霆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他半夜睡不著,爬到屋頂看星星。正好看見那扇窗亮著,小小的身影坐在書桌前,埋頭寫字。
他讓管家送了盞更好的台燈過去。
第二天,她跑來謝謝他,眼睛亮晶晶的:“阿霆哥哥,新台燈好亮,寫作業眼睛不疼了。”
那時候她叫他阿霆哥哥。
什麽時候開始不叫了呢?
好像是十二歲那年,他回國過暑假,在花園裏遇見她。她抱著一摞書,低著頭匆匆走過,他叫住她:“周楠楠。”
她停下來,小聲喊:“二少爺。”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麽不叫阿霆哥哥了?”
她低著頭,沒說話。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叫過。
陸霆仰頭喝盡杯中的酒,烈酒劃過喉嚨,帶來灼燒感。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是一張模糊的照片。光線很暗,但能看出是兩個人,在走廊裏拉扯。女的身形嬌小,男的背影……有點像他那個不學無術的表弟陳浩。
附言:“驚喜正在上演哦,再不去就錯過了~”
陸霆皺眉。
他本不想理會,但想起今晚陳浩確實喝得不少,那小子酒品極差,別真惹出什麽事。
放下酒杯,他走出房間。
三樓東側客房,一般是給留宿的客人準備的。這個時間,應該沒人住才對。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越靠近那間客房,越能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掙紮,像是嗚咽。
陸霆的腳步頓了頓。
然後,他聽見了布料撕裂的聲音,和一個女孩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不要……求你了……”
那個聲音……
陸霆瞳孔驟縮。
下一秒,他猛地推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