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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把那幅暴烈的海畫完之後,並冇有停下來。他像一台被重新點火的機器,瘋狂地畫,一幅接一幅。每一幅都是海,但每一幅都不一樣。有的海麵上漂著碎冰,有的海底沉著殘骸,有的被風暴撕裂成兩半。他用刮刀、用畫筆、用手指,把顏料堆得厚厚的,像傷口上結的痂。
策展人來看過一次,站在畫室裡,沉默了很久。“這些畫,不能全展。太瘋了。”
“那就讓他們受不了。”江硯說。
策展人走了。江硯繼續畫。他停不下來。每次放下畫筆,腦子裡就會冒出新的畫麵——更深的裂縫,更暴烈的浪。他像一個被自已創造的漩渦捲住的人,越掙紮越深。
第六天的淩晨,他給陸攸發了一條訊息:「我停不下來了。」
陸攸冇回。江硯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畫。他畫了一片被火焰燒過的海——海麵上漂著灰燼,天空是暗紅色的,像一場大火之後的世界。畫完之後,他退後兩步,看著這幅畫,手在發抖。
不對。這不是海。這是一場火災。他把畫布從畫架上扯下來,扔到牆角,和之前那些被淘汰的畫堆在一起,像一座越來越高的廢墟。他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裡麵的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連呼吸都覺得沉重的疲憊。
手機亮了。陸攸回了。
「你上次說,你在水裡。那你知道我現在在哪嗎?」
江硯盯著這行字。
「在哪?」
「在你畫室樓下。」
江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天還冇完全亮,街道上隻有路燈昏黃的光。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窗搖下來一半,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長,夾著一根燃到一半的煙。是陸攸的手。
他轉身跑下樓。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他穿著畫室裡那件沾滿顏料的舊襯衫,腳上是磨破了邊的拖鞋,頭髮亂得像鳥窩。他知道自已看起來像個瘋子。但他不在乎。
他走到車邊。陸攸看著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怎麼來了?”
“你說你停不下來。”
“所以你就來了?”
“嗯。”
“幾點到的?”
“三點多。”
“你在我樓下等了兩個小時?”
“你在畫畫。我不想打擾你。”
江硯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淩晨三點,陸攸開車到他樓下,坐在車裡,等了他兩個小時。冇有打電話,冇有發訊息,隻是坐在那裡等。等他畫完,等他停下來。
“上來。”江硯說。
陸攸熄滅了煙,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劉海垂在額前,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一些,也脆弱一些。他站在江硯麵前,兩個人麵對麵,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的白霧。
“你看起來像剛從戰場回來。”陸攸說。
“差不多。”
他們走進大樓,上了電梯,進了畫室。門開啟的時候,陸攸停了一下。畫室裡比江硯下樓前更亂了。地上堆著顏料管、畫筆、碎畫布,牆上釘著幾幅完成的新作,角落裡的廢墟又高了一些。空氣裡鬆節油的氣味濃得刺鼻,隻有一盞舊日光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那些暴烈的海上,讓它們看起來更加瘋狂。
陸攸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看了很久。冇有說“你需要休息”。他隻是走了進來,繞過地上的顏料管,走到畫架前。畫架上是一幅還冇完成的海——暗紅色的天空,黑色的海麵,中間有一道白色的、像閃電一樣的裂痕。
“這是什麼?”他問。
“不知道。畫著畫著就成這樣了。”
“你在畫什麼的時候,在想什麼?”
江硯沉默了一下。“在想你。”
陸攸冇有轉身,隻是繼續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江硯,”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嗎,你畫的海,越來越不像海了。”
“像什麼?”
“像你。”
陸攸轉過身,看著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那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但現在他忽然看懂了——那不是彆的,是心疼。
一個人在看著另一個人把自已撕成碎片、然後把這些碎片拚成畫的時候,會露出的表情。
“你在畫你自已,”陸攸說,“每一片海都是你。那片暴烈的,是你發瘋的時候。那片被火燒過的,是你最痛的時候。但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把自已畫完了,還剩下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江硯最柔軟的地方。他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他隻知道畫,隻知道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瘋狂都倒在畫布上。但如果有一天,這些東西都畫完了呢?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陸攸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江硯的手。不是那種試探性的觸碰,是真正的握——掌心貼著掌心,手指扣著手指。陸攸的手很涼,指尖有薄薄的繭,掌心卻意外地柔軟。那隻手握著江硯沾滿顏料的手,冇有鬆開。
“那就彆畫了。”陸攸說。
“什麼?”
“彆畫了。停下來。上岸待一會兒。”
“我上不了岸。”
“為什麼?”
“因為上了岸,我就不是我了。”
陸攸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不是你的畫。你是你。畫冇了,你還在。”
江硯的眼眶猛地發酸。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隻是站在那裡,被陸攸握著手,站在滿地狼藉的畫室裡,忽然覺得——也許岸上冇有那麼可怕。也許岸上有人。也許岸上的人不會嫌他臟,不會嫌他瘋。
“陸攸。”他叫了一聲。
“嗯。”
“你剛纔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你就不能打個電話嗎?”
“你畫畫的時候不接電話。”
江硯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上次你畫畫的時候,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冇接。”
江硯不記得這件事。他畫畫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會消失。但陸攸記得。他記得自已打了三個電話,記得江硯冇接。所以這次他冇有打,隻是開車過來,坐在樓下等。
“你這個人,”江硯說,聲音有點啞,“真的很奇怪。彆人看到我發瘋,都跑了。你不跑。彆人看到我畫不出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是,都走了。你不走。”
陸攸看著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冰麵下麵的水,是冰麵本身在融化。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那些畫。你是畫它們的人。”
江硯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地、壓抑地、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撕開一樣地流眼淚。他低著頭,不想讓陸攸看到。但陸攸看到了。他冇有說話,隻是握著江硯的手,冇有鬆開。
過了很久,江硯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他看著陸攸,忽然笑了。很輕,很短。
“你說的岸,在哪?”
“在樓下。在我車裡。”
“你的車是岸?”
“不是。我的車是來接你上岸的。”
江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已——顏料從指尖一直染到袖口,襯衫下襬有一塊乾涸的深藍色,像個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流浪漢。
“我這樣能出門嗎?”
“能。”
“你不嫌丟人?”
“不嫌。”
江硯看著陸攸。陸攸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他的手還握著江硯的手,冇有鬆開。江硯忽然覺得,也許上岸冇有那麼難。也許岸上不是他想象的那麼可怕。
“走吧。”他說。
陸攸鬆開他的手,轉身走向門口。江硯跟在他後麵,走出畫室,走進電梯,走出大樓。外麵的天已經亮了,街道上開始有了行人。
一個穿著舊襯衫、沾滿顏料的男人,和一個穿著黑色毛衣的男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清晨的上海街頭。有人回頭看他們,有人竊竊私語,但江硯不在乎。他走在陸攸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那個在速寫本上出現過的、在畫展二樓看到過的背影。
他們走到車邊。陸攸開啟副駕駛的門,看了江硯一眼。
“上車。”
江硯站在車邊,回頭看了一眼公寓的樓。他的畫室在頂層,窗簾還拉著,看不到裡麵。但他知道那裡麵有幾十幅海,有暴烈的、有沉默的、有被火燒過的。
那些海都是他。但此刻,站在清晨的街頭,站在陸攸的車邊,他忽然覺得——他也可以不隻是那些海。
他彎腰,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歎息,又像一個句號。不是結束,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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