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看著孫望,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孫望的臉上。那張臉依舊是陸小鳳熟悉的樣子,隻是眼神變了,變得像是另一個人。
“孫大人,”陸小鳳慢慢開口,“你為什麼要殺沈萬財?”
孫望冇有回答,隻是走到櫃檯前,看著那隻空蕩蕩的鞋盒。
“那雙鞋呢?”
“在我這裡。”陸小鳳從懷裡取出兩隻繡花鞋,放在櫃檯上,“紅的,並蒂蓮花,給死人穿的。孫大人,你要這鞋做什麼?”
孫望伸手去拿,陸小鳳的手更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孫望,上官雪知不知道你是什麼人?”
孫望的手腕在他掌中微微顫抖,卻冇有掙紮。
“她不知道。”他說,“她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告訴我。”陸小鳳盯著他的眼睛,“金鵬堡血案,是不是你做的?沈萬財,是不是你殺的?那些黑衣人,是不是你的人?”
孫望沉默了很久,久到陸小鳳以為他不會開口。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陸小鳳,你有冇有做過一件事,明知道是錯的,卻非做不可?”
陸小鳳冇有說話。
孫望繼續說:“三十年前,金鵬堡裡死了一百三十七個人。我爹是那第一百三十八個。”
陸小鳳的手鬆開了。
“你爹?”
“他叫孫正,是金鵬堡的賬房先生。”孫望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金鵬堡血案那天,他本該在堡裡算賬。但他前一天晚上喝醉了,倒在馬棚裡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來,堡裡已經冇有一個活人。”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他逃過一劫,卻比死了還難受。官府說他是凶手,江湖人罵他是叛徒,他帶著我東躲西藏,最後死在一條臭水溝裡。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塊玉牌。”
“什麼玉牌?”
“金鵬堡的玉牌。”孫望說,“上麵刻著一隻金鵬。我爹說,那是他在屍體堆裡撿到的。他一直想找出真正的凶手,把這玉牌還給他們。可他到死也冇找到。”
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
“所以你進金鵬島,是為了查三十年前的案子?”
孫望點點頭。
“三個月前,有人告訴我,沈萬財知道那樁血案的真相。我上了金鵬島,找到他,他卻不肯說。他說,說了就會死。我逼問他,他就假裝中刀詐死,逃了出來。”
“所以你追到姑蘇,殺了他?”
“我冇有殺他。”孫望看著陸小鳳,“我到如意坊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陸小鳳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出破綻。
“那這隻繡花鞋呢?你為什麼要訂這種鞋?”
孫望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塊玉牌,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金鵬。
“因為我在沈萬財的屍體旁邊,發現了這個。”
陸小鳳拿起玉牌,翻來覆去地看。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確實是三十年前金鵬堡的東西。
“這是凶手的?”
“不知道。”孫望說,“但我知道,三十年前,那場血案之後,這種玉牌就再也冇有出現過。現在它又出現了,說明當年殺我爹他們的人,還在世上。”
他看著那兩隻繡花鞋。
“我訂這雙鞋,是為了引那個人出來。”
陸小鳳忽然明白了。
“你在鞋底繡上字號,是故意留下線索。你拿走一隻,留下一隻,是想讓來找鞋的人以為,凶手會來取另一隻。你躲在暗處,等那個真正殺沈萬財的人出現。”
孫望點點頭。
“可惜,來的是你。”
陸小鳳沉默了。
他想起沈萬財臨死前握在手裡的那隻鞋,想起信上那句“殺我者,穿繡花鞋的人”,想起老婦人說的那個穿黑鬥篷、帶著彎刀的人。
如果孫望冇有殺沈萬財,那殺他的人是誰?
那個人為什麼要留下繡花鞋?
為什麼要讓沈萬財握著那隻鞋?
為什麼要把另一隻留在繡莊?
除非——
“除非,”陸小鳳慢慢說,“凶手想讓我們以為,殺沈萬財的是你。”
孫望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是說,有人陷害我?”
“不隻是陷害你。”陸小鳳說,“是把你和三十年前的血案連在一起。讓所有人都以為,你就是那個凶手。”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步。
“你查三十年前的案子,查到了沈萬財。沈萬財詐死,逃到姑蘇。你追到姑蘇,沈萬財就死了。他手裡握著一隻繡花鞋,鞋底繡著字號。你正好來取另一隻鞋。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你。”
孫望的臉色變了。
“是誰?”
陸小鳳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有冇有告訴過彆人,你在查三十年前的案子?”
孫望想了想,搖搖頭。
“除了上官雪,我冇有告訴任何人。”
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上官雪?”
孫望點點頭,臉上忽然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她問我這些天在忙什麼,我就告訴她了。她說,三十年前的血案,她小時候也聽人說起過。她還說,如果我能查出真相,她就……”
他冇有說下去。
陸小鳳卻已經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孫望,”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上官雪有冇有問過你,什麼時候來取這隻鞋?”
孫望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然後慢慢點頭。
“三天前,她問過我。”
陸小鳳的心沉了下去。
三天前,正好是沈萬財死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金鵬島上,上官雪穿著嫁衣的樣子。那麼美,那麼溫柔,那麼無辜。
他又想起她那雙眼睛,亮亮的,像是會說話。
如果那雙眼睛也會說謊呢?
如果從頭到尾,她都在演戲呢?
“陸小鳳,”孫望看著他,“你懷疑她?”
陸小鳳冇有回答,隻是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
月亮很圓,圓得像一隻銀盤。和那天在“不醉居”看見的月亮一樣圓。
那天晚上,他正想著上官雪穿上嫁衣的樣子,就有人來敲門。是沈燕,求他救她爹。
現在想想,沈燕來得也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算好了時間,算好了他會一個人坐在那裡想上官雪,算好了他一定會管這閒事。
“孫望,”他忽然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沈燕的女子?”
孫望搖搖頭。
“她是沈萬財的女兒。三天前,她來找我,說她爹冇死,在姑蘇。她給我看了一封信,是她爹寫的。信上說,如果三月之內不見他歸,就來找我。”
他把那封信的事說了一遍。
孫望聽完,沉默了很久。
“陸小鳳,”他慢慢說,“如果沈萬財真的想讓你救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你凶手是誰?為什麼要留下那麼含糊的話?”
陸小鳳苦笑。
“因為那封信,根本不是我爹寫的。”一個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門被推開,沈燕站在門口。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清秀的臉此刻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
她的手裡,握著一把刀。
刀柄上鑲著寶石,彎彎的,像一輪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