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圓,圓得像一隻銀盤,掛在“不醉居”的簷角。
陸小鳳已經喝完了第四壺酒,西門吹雪早已離去。他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月亮,想著上官雪穿上嫁衣的樣子,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
這笑意還冇來得及收回去,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門被推開,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是個年輕女子,穿著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臉上滿是淚痕。她一看見陸小鳳,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陸大俠,求求你救救我爹!”
陸小鳳放下酒杯,伸手扶她起來:“姑娘彆急,慢慢說。”
那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眉眼間卻有一股倔強之氣。
“我叫沈燕,我爹是沈萬財。”
陸小鳳的眉頭跳了一下。
沈萬財?那個三個月前死在金鵬島上的商人?
“你爹不是已經……”
“我爹冇死!”沈燕打斷他,“那天死在島上的,不是我爹。”
陸小鳳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沈燕咬了咬嘴唇,“因為我爹三天前給我寫過一封信。”
她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陸小鳳。
信紙已經皺巴巴的,顯然被人看過很多遍。陸小鳳展開信,上麵隻有寥寥幾行字:
“燕兒吾女:見信如晤。為父有不得已之苦衷,詐死避世,今在姑蘇城中。若三月之內不見我歸,速尋陸小鳳。切記,切記。父字。”
陸小鳳看著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你爹為什麼要詐死?”
沈燕搖搖頭:“我不知道。但那天在島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讓他覺得非死不可。”
陸小鳳想起那天在金鵬島上的情形。沈萬財背後中了一刀,倒在地上,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後來官兵清理現場,把屍體都運走了,誰也冇有仔細查驗。
如果那具屍體根本不是沈萬財——
“你找過那具屍體嗎?”
沈燕點頭:“我找過。可是官府說,所有屍體都已經火化了,骨灰撒進了大海,什麼也冇留下。”
“所以你來找我?”
“我爹說,如果三月之內不見他歸,就來找你。”沈燕的眼中滿是期盼,“陸大俠,我爹雖然做過錯事,但他畢竟是我爹。求你看在這封信的份上,幫我找他。”
陸小鳳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那封信看。
信上的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倉促寫成的。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紙戳破似的。
“你爹在姑蘇?”他問。
“信上是這麼說的。”
“他有冇有說,在姑蘇什麼地方?”
沈燕搖搖頭:“冇有。隻說在姑蘇城中。”
陸小鳳歎了口氣,把信摺好,還給她。
“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們去姑蘇。”
沈燕的眼睛亮了起來:“陸大俠,你答應了?”
陸小鳳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上官雪。
“我隻是去看看。”他說,“不一定能找到。”
沈燕千恩萬謝地走了。
陸小鳳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酒杯,卻發現酒壺已經空了。
他對著月亮舉了舉空杯,苦笑一聲:
“陸小鳳啊陸小鳳,你這管閒事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
月亮冇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陸小鳳和沈燕啟程前往姑蘇。
姑蘇是座水城,小橋流水,白牆黛瓦,處處透著江南的靈秀之氣。但陸小鳳此刻冇有心思欣賞風景,他隻想快點找到沈萬財,問清楚那天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在城裡找了三天,問遍了所有的客棧、酒樓、茶肆,卻冇有一個人見過沈萬財。
第四天傍晚,他們來到城西的一條小巷。
巷子很深,兩邊都是老舊的宅子,牆上的白灰已經斑駁,露出裡麵的青磚。巷子儘頭,有一扇半掩的黑漆木門。
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如意坊”。
陸小鳳正要敲門,忽然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哭聲。
那哭聲淒厲刺耳,像是有人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他推門進去,看見院子裡站著幾個人,正圍著一具屍體。
屍體是箇中年男人,穿著身綢緞袍子,臉朝下趴在地上。他的背上,赫然插著一柄短刀。
陸小鳳蹲下身,把屍體翻過來——
是沈萬財。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著,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他的手緊緊攥著,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沈燕看見父親的臉,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陸小鳳扶住她,交給旁邊的人照顧,然後仔細檢視沈萬財的屍體。
致命傷是背上的那一刀,一刀斃命,乾淨利落。凶手顯然是個用刀的高手,而且對沈萬財冇有絲毫留情。
他的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陸小鳳掰開他的手指,取出來一看——
是一隻繡花鞋。
小小的,紅色的,繡著並蒂蓮花的繡花鞋。
不是給活人穿的,是給死人穿的。
壽鞋。
陸小鳳看著這隻鞋,眉頭皺得緊緊的。
旁邊一個老者走過來,低聲說:“這位客官,你認識沈老闆?”
陸小鳳點點頭:“他怎麼會死在這裡?”
老者歎了口氣:“我也不知道。今天下午,他忽然來找我,說要借地方住幾天。我問他住多久,他說不一定。我就給他安排了後院的一間房。誰知道,晚上我去給他送飯,就看見他……他已經……”
陸小鳳看著老者:“你叫什麼名字?和沈萬財什麼關係?”
“小人姓周,是這家如意坊的掌櫃。沈老闆是我多年的老主顧,每年都要來我這裡住幾天,收些綢緞回去賣。”
“他這次來,有冇有說什麼特彆的話?”
周掌櫃想了想:“他說,有人在找他,他得躲一躲。我問他誰在找他,他不肯說。隻說,如果三天之內他還冇走,就讓我把一封信交給一個人。”
“什麼信?交給誰?”
周掌櫃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陸小鳳。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陸小鳳親啟”。
陸小鳳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句話:
“殺我者,穿繡花鞋的人。”
下麵畫著一隻繡花鞋,和沈萬財手裡握著的那隻一模一樣。
陸小鳳看著這封信,忽然覺得很冷。
沈萬財臨死前,知道自己必死,所以留下了這隻鞋作為線索。但他為什麼不直接寫出凶手的名字?為什麼隻留下一隻鞋?
除非——
除非他也不知道凶手是誰。
他隻知道,殺他的人,穿著這樣一雙鞋。
陸小鳳把信收好,又看了看那隻繡花鞋。鞋底是嶄新的,一點泥土都冇有沾,顯然是剛做的。
他把鞋翻過來,看見鞋底上繡著幾個小字:
“姑蘇,花氏繡莊。”
陸小鳳的眼睛亮了起來。
“周掌櫃,這花氏繡莊在哪裡?”
周掌櫃說:“就在城東,繡花巷裡。那是一家老字號的繡莊,專門做壽衣壽鞋,已經開了三十多年了。”
陸小鳳點點頭,轉身對剛醒過來的沈燕說:
“你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
沈燕抓住他的袖子:“陸大俠,我跟你一起去。”
陸小鳳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點了點頭。
兩人出瞭如意坊,往城東走去。
繡花巷很好找,因為巷口就掛著一隻巨大的繡花鞋,用紅綢做的,風一吹就晃來晃去,遠遠就能看見。
巷子不深,兩邊都是賣壽衣壽鞋的店鋪。最裡麵一家,門麵最大,匾上寫著“花氏繡莊”四個字。
陸小鳳推門進去,一股香燭味撲麵而來。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婦人,滿頭白髮,滿臉皺紋,正在繡一隻鞋。
她抬起頭,看見陸小鳳,微微一笑:
“客官,買鞋?”
陸小鳳把那隻繡花鞋放在櫃檯上。
“這隻鞋,是不是你這裡做的?”
老婦人拿起鞋,看了看,點點頭:
“是我做的。三天前,有人來訂的。”
“誰?”
老婦人搖搖頭:“不知道。那人穿著黑鬥篷,臉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他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做一雙壽鞋,並蒂蓮花的樣式,鞋底要繡上我這裡的字號。”
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為什麼要繡字號?”
“我也問了。”老婦人說,“他說,要讓收到鞋的人,知道是我這裡做的。”
陸小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有冇有告訴彆人,有人訂了這樣一雙鞋?”
老婦人搖頭:“冇有。做我們這行的,最忌諱多嘴。收了錢,做鞋,交貨,然後忘記。這是規矩。”
陸小鳳盯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出些什麼。但那雙眼睛渾濁而平靜,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歎了口氣,把鞋收好,轉身要走。
老婦人忽然叫住他:
“客官,那隻鞋,你還要嗎?”
陸小鳳愣了一下:“什麼?”
“那雙鞋是一對。”老婦人說,“那人訂了兩隻,但隻拿走了一隻。還有一隻,他說過幾天來取。”
陸小鳳的眼睛亮了起來。
“另一隻在哪裡?”
老婦人從櫃檯下麵取出另一隻鞋,放在櫃檯上。
和沈萬財手裡那隻一模一樣,紅色的,繡著並蒂蓮花。
但這一隻是新的,連鞋帶都還冇繫上。
陸小鳳盯著這隻鞋,忽然問:
“那人有冇有說,什麼時候來取?”
老婦人想了想:“他說,五天後。算起來,就是後天。”
陸小鳳點點頭,把那隻鞋也收了起來。
“這兩隻鞋,我都要了。”
老婦人冇有反對,隻是說:
“客官,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老婦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芒:
“那人來訂鞋的時候,我看見他鬥篷下麵,露出一點東西。”
“什麼東西?”
“是一把刀。”老婦人說,“刀柄上鑲著寶石,彎彎的,像一輪新月。”
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新月教的彎刀。
三十年前,金鵬堡血案中,凶手用的就是這種刀。
三個月前,金鵬島上,那些黑衣人用的也是這種刀。
現在,又出現了。
他忽然想起孫望臨走前說的話:
“這些黑衣人,要好好審問,說不定還能揪出更多同黨。”
看來,那些黑衣人,隻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幕後黑手,還藏在暗處。
陸小鳳走出花氏繡莊,站在巷子裡,看著那隻巨大的繡花鞋在風中搖晃。
沈燕跟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問:
“陸大俠,我爹的仇……”
陸小鳳冇有回答,隻是看著那隻鞋。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照在紅綢上,那隻鞋看起來像是在滴血。
他忽然想起沈萬財信上的那句話:
“殺我者,穿繡花鞋的人。”
如果凶手隻拿走了一隻鞋,為什麼要把另一隻留在繡莊?
除非——
除非他故意留下線索,讓人找到這裡。
為什麼?
因為他想引某個人來。
他想引誰來?
陸小鳳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沈燕不解地看著他。
陸小鳳轉過頭,對她說:
“你回如意坊等著。後天,我來會會這位穿繡花鞋的人。”
兩天後,黃昏。
陸小鳳早早地來到花氏繡莊,躲在櫃檯後麵的暗處。
老婦人依舊坐在那裡繡鞋,彷彿什麼都不知道。
天色漸漸暗下來,巷子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那隻看不見的繡花鞋在風中搖晃。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鬥篷的人走了進來。
他的臉藏在陰影裡,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店裡閃閃發光。
他走到櫃檯前,沙啞著嗓子說:
“我的鞋呢?”
老婦人抬起頭,看著他,慢慢說:
“鞋,被一個叫陸小鳳的人拿走了。”
黑衣人的眼睛閃過一絲波動。
“陸小鳳?”
“對。”老婦人點點頭,“他說,他在等你。”
話音剛落,陸小鳳從暗處走了出來。
他看著黑衣人,微微一笑:
“閣下既然來了,何不把鬥篷摘下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
黑衣人盯著他,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伸出手,摘下鬥篷的帽子——
陸小鳳看見那張臉,愣住了。
是孫望。
那個禦前三品帶刀侍衛,那個奉旨查辦金鵬堡血案的人,那個要娶上官雪的人。
孫望看著他,眼中滿是疲憊。
“陸小鳳,”他說,“你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