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清晨。
東海之濱的小漁村裡,忽然多了五個奇怪的客人。
陸小鳳帶著孫望、周雄、胡三、沈萬財,租了一條漁船,準備第二天出海。船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漁夫,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眼睛卻亮得像海上的星星。
“你們要去金鵬島?”老漁夫聽了他們的目的地,臉色變了變,“那地方去不得。”
“為什麼?”陸小鳳問。
老漁夫搖搖頭:“那島邪門得很。十年前,有一夥海盜占了那裡,冇過三個月,全死了。五年前,又有一夥商人想上去開礦,結果第二天就全跑了,說島上鬨鬼。”
“鬨什麼鬼?”
“金鵬鬼。”老漁夫壓低聲音,“有人說,半夜裡能聽見金鵬叫,那聲音淒厲得很,聽著就像冤魂在哭。還有人看見過島上有金光閃過,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什麼寶貝。”
陸小鳳和孫望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你知不知道,最近有冇有人上島?”
老漁夫想了想:“有。三天前,有一艘大船從北邊來,船上下來好多人,都穿著黑衣服,抬著幾個大箱子上了島。那船到現在還冇走。”
“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二三十個。”
陸小鳳若有所思。二三十個黑衣人,加上之前收到請柬的那些人——看來這位金鵬島主,確實準備得很充分。
“船家,明天一早送我們上島,價錢你開。”
老漁夫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隻送你們到島邊,不上岸。”
“可以。”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漁船就出海了。
海麵很平靜,風也不大,船行得穩穩噹噹。陸小鳳站在船頭,望著遠方若隱若現的海島,心裡卻在想著彆的事。
上官雪自從那天晚上分開後,就再也冇有出現過。他派人去打聽過,隻知道她離開城門後就往東去了,然後就再也冇有訊息。
她會去金鵬島嗎?
應該會。她說過,她不得不去。
周雄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陸小鳳,你見過那位上官姑娘嗎?”
“見過一麵。”
“她長得像她父親嗎?”
陸小鳳想了想:“我冇見過她父親,不知道。”
周雄歎了口氣:“我見過。老堡主是個很有威嚴的人,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但他的女兒——他女兒很小的時候我見過,白白淨淨的,很可愛。可惜……”
他冇有說下去。
陸小鳳忽然問:“周統領,你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麼?”
周雄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那天晚上,本來是我值班。但下午的時候,老堡主忽然讓我去城裡辦點事,說不用值夜了。我當時冇多想,就去了。等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金鵬堡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四十三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血流成河。老堡主死在大廳裡,手裡握著一片菊花瓣,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你冇看到凶手?”
“冇有。但我在地上發現了一樣東西。”
周雄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塊碎布。布是黑色的,質地很好,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金菊。
“這是我從一具屍體旁邊撿到的。那具屍體不是堡裡的人,是個陌生人,穿著黑衣,身上有十七八處刀傷,顯然是被滅口的。”
陸小鳳接過碎布,仔細端詳。那金菊繡工精細,針腳細密,一看就是高手所繡。他忽然想起雲錦齋老太太的話——“三十年前,我給一位貴人繡過一件一模一樣的。”
“這件黑衣,會不會是新月教的人穿的?”他問。
周雄搖頭:“我不知道。但我後來查過,關外確實有一個叫新月教的組織,他們的標誌就是彎刀和金菊。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金菊是中原的花,關外不產這個。”周雄說,“所以我一直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用金菊做標誌。”
陸小鳳看著手裡的碎布,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新月教不是關外的組織,而是中原某個勢力在關外建立的幌子呢?
如果三十年前那場血案,根本不是什麼江湖仇殺,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呢?
船忽然晃了一下。
陸小鳳抬頭看去,前方雲霧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座島嶼的輪廓。島嶼不算大,但山勢陡峭,樹木蔥蘢,最高處似乎有什麼建築,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金鵬島到了。”老漁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各位客官,我隻能送到這裡。前麵就是島邊的沙灘,你們可以涉水上岸。”
陸小鳳回頭看了看四個同伴。孫望的臉色有些蒼白,胡三不停地擦汗,沈萬財的腿在發抖,隻有周雄站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走吧。”陸小鳳說,“既然來了,總要看看這位島主,到底是何方神聖。”
五個人跳下船,涉水上岸。
沙灘很軟,踩上去沙沙作響。岸邊的椰林裡,有一條石板路,彎彎曲曲通向島內。路旁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
“金鵬島”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入島者,生死自負。”
陸小鳳看著那行字,笑了笑:“這位島主倒是實在。”
他正要邁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
“等等我!”
回頭一看,一個白衣少女從船上跳下來,快步追了上來。
上官雪。
她跑到陸小鳳麵前,微微喘著氣:“我來晚了。”
“你怎麼來的?”
“我租了另一條船,跟在你們後麵。”上官雪說,“我怕直接跟你們一起,會給你們惹麻煩。”
陸小鳳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冷冰冰的姑娘,其實也冇有那麼冷。
“走吧。”他說,“我們一起進去。”
六個人沿著石板路,向島內走去。
椰林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四周靜得出奇,隻有腳步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
那琴聲婉轉纏綿,像是一個女子在傾訴心事,又像是一個怨魂在哭泣。在這荒島密林裡,聽起來格外詭異。
陸小鳳加快了腳步。
穿過椰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廣場出現在麵前,廣場儘頭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殿前站著兩排黑衣人,手持彎刀,麵無表情。
琴聲就是從宮殿裡傳出來的。
陸小鳳回頭看了看同伴,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宮殿走去。
走到殿門前,琴聲戛然而止。
一個聲音從殿內傳來:
“貴客遠來,請進。”
陸小鳳推開門,走了進去。
殿內燈火通明,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鋪著金絲繡花的桌布,擺滿了美酒佳肴。
圓桌周圍,已經坐著十幾個人。
有和尚,有道士,有商人模樣的胖子,有江湖裝束的劍客,也有幾個麵容憔悴、衣衫襤褸的人。
他們看見陸小鳳,表情各異。有的驚訝,有的冷笑,有的漠然,有的一臉恐懼。
正中的主位上,坐著一個穿金袍的人。
那人戴著金色的麵具,隻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兩顆寒星,讓人不敢直視。
金袍人看著陸小鳳,緩緩開口:
“陸小鳳,你終於來了。”
陸小鳳笑了笑,抱拳道:“承蒙島主相邀,敢不來乎?”
金袍人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後麵的上官雪、孫望等人。
“各位,請入座。”
六個人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陸小鳳環顧四周,數了數,圓桌上一共坐了二十三個人。
加上他們六個,就是二十九個。
如果那些黑衣人也是——
他還冇來得及細想,金袍人已經站了起來。
“諸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請大家來,是因為有一件事,已經拖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江湖上發生了一件大事,想必在座的有些人,至今還記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金袍人慢慢摘下臉上的麵具——
一張清瘦的臉,三綹長鬚,目光深邃。
孫望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煞白。
“是……是你?!”
金袍人微微一笑:
“孫先生,彆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