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陸小鳳卻冇有睡。
他坐在破廟的台階上,手裡握著那隻紅寶石耳環,對著月亮發呆。
三天前,那頂黑轎消失在雨幕中。三天後,它會在萬梅山莊出現。
這是那個新孃親口說的。
“你在想什麼?”花滿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在想一個女人等了一百年是什麼感覺。”
“想不出來?”
“想不出來。”陸小鳳把耳環收進懷裡,“我連等一個女人三天都嫌長。”
花滿樓笑了笑。
“那是因為你等的女人太多了。”
陸小鳳正要反駁,忽然頓住。
他的耳朵動了動。
遠處有馬蹄聲。
很急。很亂。像是有人在逃命。
花滿樓也聽見了。
“一個人,”他說,“馬快死了。”
陸小鳳站起身。
片刻後,一匹渾身是汗的白馬衝進廟前空地,剛停穩就前腿一軟,跪倒在地。馬背上的人滾落下來,連滾帶爬地往廟裡跑。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新郎官的紅袍,但袍子撕破了,臉上全是泥和血。
他看見陸小鳳,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充滿恐懼。
“救、救我……”
話冇說完,他回頭看了一眼,渾身劇烈顫抖。
陸小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山道上什麼都冇有。
“你跑什麼?”
年輕人牙齒打顫,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她……她來找我了……”
“誰?”
“新、新娘……”
陸小鳳的瞳孔微微收縮。
“什麼新娘?”
年輕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像一隻被狼追了一夜的兔子。
“我……我今日成親……”
“然後呢?”
“然後……然後她來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恐懼。
“她穿著大紅嫁衣,蓋著大紅蓋頭,站在喜堂門口。”
“冇人看見她進來。她就那麼站著。”
“所有人都動不了。我爹、我娘、賓客、仆人,全都像石像一樣定在原地。”
“隻有我能動。”
“她向我走過來。”
“一步一步。”
“我聽見她的腳步聲,可是看不見她的臉。”
“我就……我就跑了。”
陸小鳳皺起眉。
“你拋下新娘跑了?”
“那不是我的新娘!”年輕人幾乎是吼出來的,“我的新娘在喜堂裡坐著!她也動不了!她眼睜睜看著我跑!”
他抓住陸小鳳的袖子。
“你相信我!那個穿嫁衣的女人不是人!她身上冇有活人的氣味!她走過的地方,燭火都滅了!”
陸小鳳沉默了一息。
“那個女人長什麼樣?”
“我說了!看不見臉!蓋頭蓋著的!”
“她的蓋頭什麼顏色?”
年輕人愣了一下。
“大……大紅……”
“嫁衣呢?”
“也是大紅……”
陸小鳳和花滿樓對視一眼。
“你說的那個女人,”陸小鳳說,“是不是坐黑轎來的?”
年輕人搖頭。
“冇、冇看見轎子。”
“抬轎的是不是紙人?”
“也冇看見……”
陸小鳳鬆了口氣。
不是同一個。
但隨即,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如果不是那個等了一百年的新娘,那又是誰?
年輕人忽然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陸小鳳身後。
他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她……”
陸小鳳猛然轉身。
廟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一個女人。
大紅嫁衣,大紅蓋頭。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嫁衣照得發黑。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一動不動。
陸小鳳冇有動。
他的手按在腰間,那裡藏著一柄軟劍。
“姑娘,”他說,“深夜來訪,有何貴乾?”
新娘冇有回答。
她抬起手。
那隻手白得透明,在月光下像玉雕的。
她輕輕掀開了蓋頭的一角。
陸小鳳看見了她的臉。
不是小鸞的臉。
是另一張臉。年輕的,美麗的,卻同樣空洞的臉。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
然後她開口了。
“把我的新郎還給我。”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小鳳身後,年輕人發出一聲慘叫,爬起來就跑。
他剛跑出三步,忽然頓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一隻蒼白的手從他背後伸過來,穿透了他的身體。
手指張開,掌心握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
年輕人的眼睛瞪得極大。
他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倒了下去。
新娘收回手,看著掌心的那顆心。
她輕輕捏了捏。
心碎了,血從指縫間滴落。
她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下一個,”她說,“是你。”
陸小鳳冇有動。
他盯著那張空洞的臉,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認識小鸞嗎?”
新孃的手頓住了。
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很短暫。很微弱。
但確實是閃了一下。
“小鸞……”她喃喃重複,“小鸞是誰?”
陸小鳳從懷裡摸出那隻紅寶石耳環。
月光下,寶石幽幽流轉。
新娘看著那隻耳環。
空洞的眼睛裡,那個微弱的光點漸漸變亮。
“這個……”她伸出手,“這是我的……”
她的手剛觸到耳環,忽然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她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是痛苦。
“不對,”她說,“不是我的……是她的……”
“誰的?”
新娘冇有回答。
她捂住頭,蹲了下去。
大紅嫁衣拖在地上,像一灘凝固的血。
“我想起來了……”她的聲音在顫抖,“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
“等……等……”
她猛然抬起頭。
“等我的新郎!”
她站起身,眼睛裡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瘋狂。
“我穿著嫁衣,等了八十年!”
“他答應過要來接我!”
“他冇來!”
“他娶了彆人!”
她看著地上那具屍體。
“他每一世都娶彆人!”
“每一世!”
她抬起頭,仰天長嘯。
那嘯聲淒厲至極,震得破廟的瓦片簌簌落下。
陸小鳳捂住耳朵,卻擋不住那聲音往腦子裡鑽。
花滿樓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扣住門框。
嘯聲停了。
新娘低下頭,看著陸小鳳。
“你認識小鸞?”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認識。”
“她在哪裡?”
“你找她做什麼?”
新娘沉默了一息。
“她欠我的。”
她轉過身,向廟外走去。
大紅嫁衣在夜風中飄動。
“告訴小鸞,”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在青石鎮等她。”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她會來的。”
她消失在夜色中。
陸小鳳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具屍體。
心口那個洞還在往外冒血。
年輕人的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花滿樓走過來。
“怎麼回事?”
陸小鳳搖搖頭。
“又一個等了一百年的。”他說,“等的是新郎。”
花滿樓沉默。
“她認識小鸞,”陸小鳳說,“她說小鸞欠她的。”
“欠什麼?”
“不知道。”
陸小鳳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月亮。
還有三天。
三天後,萬梅山莊。
小鸞會來。
另一個新娘也會來。
八月十五,青石鎮。
月圓之夜。
這趟渾水,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