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確是一處奇地。山外已是深秋蕭瑟,黃葉鋪徑;山內因有地熱溫泉滋養,竟是滿眼蔥蘢,海棠怒放,恍若早春。
彆院依山勢而建,青瓦白牆隱在花樹之間,飛簷翹角隻露出一角,望去不似皇家園林的富麗堂皇,倒有幾分江南園林的雅緻清幽。隻是那丈許高的青磚圍牆,牆頭密佈的琉璃碎瓦,以及每隔十步便有的瞭望孔,無聲宣告著此地的非同尋常。
尋常百姓自然是不得靠近的。山腳下立著的“皇家禁地,擅入者斬”石碑,字跡殷紅如血,已足夠嚇退九成九的好奇者。
但陸小鳳從來不是尋常百姓。他的好奇心,往往與危險成正比。
“這牆砌得可真講究。”司空摘星仰頭打量著三丈外的圍牆,搓著手,眼裡閃著光,“聽說裡頭用的磚都是特製的,一塊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嚼穀。皇家手筆就是不一樣。”
陸小鳳抱著胳膊,斜睨他一眼:“我再說一次,咱們是來查案,不是來鑒賞建築,更不是來‘考察’裡頭有什麼值錢玩意兒能填補你司空大爺的空錢袋。”
“這話說的。”司空摘星撇撇嘴,腳尖卻已不自覺地在地上畫著圈,那是他計算落腳點的習慣動作,“查案嘛,講究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萬一線索就藏在某件價值連城的寶貝上呢?我這不也是為了案子著想嘛——再說了,查案和順手牽羊,那叫一個相輔相成,互不衝突!”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如一片被秋風吹起的枯葉,輕飄飄地原地拔起,在空中擰了個極其古怪又靈巧的弧度,人已掠過牆頭,連片瓦都未驚動。隻餘下牆外三人,和一句飄散在風裡的嘿嘿笑聲。
花滿樓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卻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他總是能理解這些朋友看似荒唐行徑背後的真性情。忽然,他神色微凝,側耳傾聽。
“有人來了。”他輕聲說,“八個,東南方向,步履輕捷均勻,落地幾乎無聲,是內家功夫紮實的好手。呼吸綿長,配合默契……是訓練有素的護衛之流。”
幾乎在花滿樓話音落下的同時,西門吹雪握劍的手微微一動。那柄形式奇古的長劍,連鞘帶劍自他身側滑出三寸,一抹冷冽的寒光從鞘口溢位,映著西斜的日光,竟讓周圍暖融融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來者果然是八個人。
清一色的玄色勁裝,外罩軟甲,腰佩狹刀,行動間如一體,瞬間散開成半圓陣勢,封住了三人所有進退之路。為首者是個麵白無鬚的中年人,身材微胖,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卻銳利如鷹。他一開口,聲音尖細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幾位爺,好興致啊。不過這西山彆院乃是皇家禦苑,尋常人等不得靠近。幾位這般不請自來,擅闖禁地,可知依《大靖律》,該當何罪?”
太監。陸小鳳幾乎瞬間就作出了判斷。隻有宮裡那些去了勢的內侍,纔會有這種獨特的嗓音和氣質。
陸小鳳臉上立刻堆起無可挑剔的笑容,抱拳拱手,姿態瀟灑又不失禮數:“這位公公請了。在下幾人並非有意冒犯皇家威嚴,實是追查一樁牽連甚廣的要案至此。江南總督王守義王大人在任期間,涉嫌謀殺、私運軍械、勾結匪類,我等循著線索一路追查,不想竟到了這西山腳下。還請公公行個方便,或許此案與彆院也有些許關聯?”
那太監臉上公式化的笑容未變,眼神卻冷了下去,像是結了一層薄冰。“朝廷命官涉案,自有朝廷法度、三司會審查處。何時輪得到爾等江湖草莽越俎代庖,私下查探,甚至直闖禁苑?咱家看幾位也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奉勸一句,速速離去,咱家尚可念在爾等不知情的份上,既往不咎。若再糾纏……”他嘴角扯出一個冇有溫度的弧度,身後七名侍衛的手同時按上了刀柄。
氣氛驟然緊繃。山風拂過海棠花枝,帶起一陣簌簌輕響,卻壓不住那無聲瀰漫開來的肅殺之氣。
陸小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
一陣琴聲自彆院深處飄蕩而來。
琴音初起時清越悠揚,如清泉漱石,冷月照鬆,技法之高妙,意境之清遠,顯是大家手筆。可聽不過三兩聲,那清越之中,竟隱隱透出一股金戈鐵馬般的殺伐銳氣,錚錚然,似有刀劍交鳴、戰馬嘶嘯之意藏於弦底。這殺意並非直白粗暴,而是裹挾在高妙的琴藝之中,絲絲縷縷,透骨而來。
那太監的臉色當即一變,方纔的冷硬中竟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與惶急,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加快:“殿下撫琴時,最不喜外人打擾。幾位,請即刻離開!莫要自誤!”
“殿下?”陸小鳳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四根眉毛同時一挑,眼中閃過饒有興致的光芒,“不知是哪位殿下在此清修?公公可否明示?”
太監卻再不答話,隻是猛地一揮手。八名侍衛同時向前踏出一步,步伐整齊劃一,地麵微震,合圍之勢已成,刀雖未完全出鞘,但那蓄勢待發的壓迫感已如實質般籠罩下來。
西門吹雪動了。
冇有多餘的動作,甚至冇有看那些侍衛一眼。他隻是手腕微微一震。
“鏘——!”
一聲清越悠長的龍吟!
那柄形式奇古的長劍竟完全脫鞘而出,並非被他握在手中,而是懸於他身前三尺之處,劍尖斜指向地,兀自輕輕震顫。劍身亮如秋水,冷若玄冰,夕陽餘暉潑灑其上,竟被那純粹的、不含雜質的劍光吞噬、轉化,折射出一片冷冽刺目的光華。那光,紅得耀眼,紅得凜冽,竟比滿山如火如荼的西府海棠,還要豔上三分,也冷上十分!
八名侍衛瞳孔驟然收縮,按刀的手青筋暴起,卻無一人敢再輕易向前半步。那劍懸在那裡,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且慢。”
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僵局。
月洞門內,緩步走出一人。
月白色的文士長袍,裁剪合度,纖塵不染。手中一柄素麵摺扇,並未展開,隻是閒閒握著。來人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麵容清俊,眉目疏朗,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笑意,氣質雍容閒雅,行走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懸著的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溫潤剔透,雕工極精——赫然是五爪盤龍之形。
皇室子弟。而且絕非遠支旁係。
更讓陸小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的是,這白衣公子身後半步,還跟著一人——青衣布衫,書生打扮,眉目清雅,正是早上在胭脂鋪有過一麵之緣的賬房先生,慕容青。
慕容青對上陸小鳳的目光,微微頷首,神色平靜,並無多言。
白衣公子目光掃過場中,在西門吹雪那柄懸空的劍上略一停留,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隨即笑容加深,看向陸小鳳,執扇拱手:
“陸小鳳陸大俠,久仰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在下趙尋,一個寄情山水、偶爾在此處偷幾日清閒的閒散之人罷了。”
陸小鳳打量著這位自稱“趙尋”的公子,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臉上卻已綻開那副招牌式的、帶著三分玩世不恭七分真誠好奇的笑容,同樣拱手還禮:
“趙公子客氣。不過……”他摸了摸自己那兩撇修得整齊漂亮的鬍子,眨了眨眼,“公子認識我?”
趙尋“唰”地一聲展開摺扇,輕搖兩下,笑意盈盈:“四條眉毛的陸小鳳,踏月留香,俠名遠播。這天下雖大,江湖雖廣,但似陸大俠這般獨特的人物,想不認識,恐怕也難。”他合起扇子,朝彆院內做了個清雅的手勢,姿態自然,彷彿邀請的是多年老友,“諸位遠道而來,站在門外說話,豈是待客之道?這西山地脈奇特,泉水甘洌清甜,最宜烹茶。不知可否賞光,進來飲一杯粗茶?也讓在下略儘地主之誼。”
夕陽的餘暉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圈淡淡的金邊,身後的彆院幽深靜謐,海棠花開得正好。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風雅、平和、無可挑剔。
但陸小鳳知道,從踏入西山的第一步起,他們就已經捲入了一場遠比賭坊兵符案更深、更複雜的旋渦之中。而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閒散”皇子,恐怕正是旋渦的中心。
他忽然咧嘴一笑,四根眉毛都舒展開來,顯得快活極了:
“公子盛情,敢不從命?正好,我走得也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