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那一瞬,他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
西門吹雪緩緩收回手指,轉過身,看著陸小鳳,眼中第一次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像是冰封的湖麵被投下了一顆極小的石子。
“你怕死。”他陳述道。
“我當然怕死。”陸小鳳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怕死有什麼不對?隻有活人才能喝酒,才能交朋友,才能管閒事。”
“你的劍,因怕死而鈍。”西門吹雪的語氣依舊冰冷。
“我的劍也許不夠快,不夠利,”陸小鳳喘勻了氣,握緊了手中的軟劍,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但它想守護的東西,未必比你的少。”
西門吹雪沉默了片刻。
晨霧似乎更濃了些,那種詭異的淡藍色也更加明顯。遠處隱約傳來宮廷晨起的鐘鼓聲,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但危機卻已迫在眉睫。
“你還有事要做。”西門吹雪忽然說道。
陸小鳳一愣。
西門吹雪不再看他,轉身,白衣在淡藍的霧氣中顯得有些朦朧。
“你欠我的,還未還清。”他背對著陸小鳳,聲音隨風傳來,“彆死得太容易。”
說完,他邁步向前,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園林深處、宮殿的陰影與晨霧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陸小鳳站在原地,怔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西門吹雪……竟然走了?
他不是來殺自己的?也不是非要打完那一戰?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陸小鳳搖了搖頭,將滿心的疑惑暫時壓下。現在不是琢磨西門吹雪的時候。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警惕地感知了一下四周。西門吹雪的突然出現和離去,雖然耽擱了時間,但也證明瞭這片區域的偏僻和安全。
他必須立刻行動!
目標,依然是冰窖!找冷若冰!
他辨明方向,再次展開身法,向著冰窖入口所在的偏僻院落潛去。這一次,他更加小心,提防著任何可能的埋伏或眼線。
就在他接近那處院落,準備尋找昨夜那個隱秘的磚牆機關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咳嗽聲,忽然從院落角落那間堆放雜物的破舊小屋中傳來。
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痛苦,是個女聲。
陸小鳳身形一滯,悄無聲息地貼近小屋的窗下,從縫隙向內望去。
隻見昏暗的小屋內,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身影靠坐在牆角的柴草堆上,一手捂著左肩,指縫間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抿,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正是冷若冰!
她受傷了!而且看起來傷得不輕!
陸小鳳心中一驚,不再猶豫,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閃身進去。
“誰?!”冷若冰立刻警覺,另一隻手閃電般摸向腰間,雖然受傷,動作依舊淩厲。
“是我!”陸小鳳低聲道,迅速關上門。
冷若冰看清是他,緊繃的身體稍微鬆弛了一些,但眼神中的警惕和冰冷絲毫未減。“你……怎麼找到這裡?”她的聲音有些虛弱,但依舊帶著那種固有的寒意。
“聽到聲音。”陸小鳳快步上前,蹲下身檢視她的傷勢。左肩處衣物破裂,傷口深可見骨,邊緣泛著一種不祥的青黑色,血漬也呈暗紅。“有毒?誰乾的?”
“鐘粹宮……裡麵……有高手。”冷若冰急促地喘息了一下,“我用冰魄針傷了其中一人……但也被他們的‘幽影絲’所傷……絲上有毒……”
幽影絲?恐怕就是“天蠶冰魄絲”的彆稱!
“你去了鐘粹宮?”陸小鳳一邊問,一邊迅速從懷裡掏出冷若冰之前給他的那個鐵盒,打開,取出“百裡香”藥粉。這藥能暫時封住內出血,但對外傷和毒……效果有限。
“昨夜……你走後……我發現有人在宮中……大麵積散佈‘夢魂引’……霧氣……追查到鐘粹宮……”冷若冰忍著痛,語速很快,“裡麵……不止那個老太妃……有佈局……有人在用……一種奇特的香料爐……催化霧氣……我本想破壞……被髮現……”
陸小鳳將藥粉小心撒在她的傷口上,藥粉一接觸血液,立刻化作一層透明的薄膜,暫時止住了流血,但傷口的青黑色卻蔓延得更快了些。毒性很烈!
“龍涎香我已經調換,無毒的已經送回養心殿。”陸小鳳迅速說道,“但霧氣……我來的路上也看到了。鐘粹宮是源頭?”
冷若冰點點頭,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必須……毀掉那個香料爐……和……和裡麵的‘引魂香’……否則……子時一到……配合霧氣……即使冇有龍涎香……陛下在養心殿內……也難逃……”
她猛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絲黑血。
陸小鳳心中焦急。“解藥呢?你中的毒……”
“暫時……壓住了……”冷若冰艱難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猩紅色的藥丸吞下,臉色稍微好了一點點,但依舊虛弱,“這毒……霸道……需要……需要鐘粹宮祕製的……‘冰蟾涎’……或者……找到下毒之人……”
她抓住陸小鳳的手臂,手指冰冷用力:“陸小鳳……我冇時間了……鐘粹宮……必須去……毀了香爐……找到……下毒者……逼問解藥……或者……直接拿到‘冰蟾涎’……”
她眼中的冰寒被一種近乎決絕的熾熱取代:“我……我可以幫你……引開部分守衛……但……主殿內部……隻能靠你自己……”
陸小鳳看著她虛弱卻堅定的眼神,知道冇有彆的選擇。鐘粹宮是毒源,也是解藥的唯一希望。冷若冰的命,皇帝的命,都繫於此。
他重重點頭:“好!你告訴我裡麵的佈局,香料爐的具體位置,還有,冰蟾涎可能在哪裡。”
冷若冰靠在牆上,閉了閉眼,凝聚起最後的精神,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而清晰地將她探查到的鐘粹宮內部結構、可能的守衛分佈、香料爐所在的後殿暖閣位置、以及冰蟾涎可能存放的地點(老太妃的寢殿或密室)告訴了陸小鳳。
“小心……那個老太妃……她……不簡單……還有……她身邊……那個沉默的宮女……可能就是……用絲高手……”冷若冰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幾乎暈厥過去。
陸小鳳將她扶到稍微舒服些的位置,用柴草掩蓋好。“你在這裡等我。我一定把解藥帶回來。”
冷若冰勉強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冰封的眸子裡,似乎有極其複雜的光芒一閃而過,最終,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陸小鳳不再耽擱,轉身出了小屋,深吸一口帶著淡淡詭異甜腥氣的晨間空氣,目光投向鐘粹宮的方向。
這一次,不是暗中探查,而是直搗黃龍!
他撕下身上累贅的太監外袍,露出裡麵利於行動的緊身衣。從冷若冰腰間的皮囊裡,他找到幾枚剩下的“冰魄針”和一小瓶似乎是解毒或提神的藥粉,塞進自己懷裡。
然後,他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射向那片被淡藍毒霧籠罩的、森冷而詭異的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