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雪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皇城在灰白的天光下漸漸甦醒。
內務府采辦處的院落裡已經有了動靜。幾個同樣穿著灰色衣服的太監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從排房裡出來,到井邊打水洗漱,低聲抱怨著天氣和即將開始的活計。
陸小鳳——現在是“小福子”——低著頭,混在人群中,學著彆人的樣子潦草地抹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臉上塗了藥膏的皮膚,微微發麻。他注意到有幾個太監好奇地瞥了他一兩眼,但很快又轉開了目光,似乎對這個沉默寡言、存在感極低的“同伴”並無太多興趣。
“小福子,昨天跑哪兒偷懶去了?劉公公找了你兩趟!”一個身材乾瘦、顴骨高聳的老太監端著木盆走過來,壓著嗓子問,眼神裡帶著點審視。
陸小鳳根據冷若冰提供的有限資訊,知道這人是采辦處的一個小頭目,姓王,心眼多,愛占小便宜。他學著記憶中市井小人物的模樣,縮了縮脖子,嗓音沙啞地回道:“王爺爺,我……我昨天肚子疼得厲害,在茅房裡蹲了半天,後來又迷糊睡過去了……冇聽見劉公公叫。”
老王太監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下,大概覺得他臉色確實蠟黃難看,也冇再多問,隻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今兒個活兒多,趕緊吃了早飯,去庫房那邊幫著清點新到的江南綢緞,下午要給毓慶宮那邊送去。仔細著點,那可是給太子殿下生辰備的料子,出半點差錯,仔細你的皮!”
“是,是。”陸小鳳唯唯諾諾地應了,跟著人流去領了兩個冰冷的雜麪饅頭和一碗稀粥,蹲在牆角默默吃著。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周圍一切零碎的交談。
“……聽說了嗎?昨兒夜裡,神武門那邊好像有點動靜……”
“能有啥動靜?又是野貓鬨的吧?”
“不像……我好像聽見兵器磕碰的聲音,很輕,就一下……”
“噓!找死啊,這話也敢亂說!當心被巡夜的聽見,抓你去慎刑司!”
“哎,你們說,皇上最近是不是龍體欠安?這都連著好幾天冇上朝了……”
“少嚼舌根!那是咱們能議論的?”
話題很快又轉到哪個宮的娘娘出手闊綽,哪個總管太監又撈了油水,或者抱怨差事辛苦,月例銀子總被剋扣。都是些底層太監瑣碎的牢騷和傳聞,似乎與“金鵬翎”毫無關聯。
陸小鳳很快吃完,按照指示,跟著幾個太監前往內務府的一處庫房。庫房高大陰森,裡麵堆滿了各色物資。空氣中瀰漫著布料、藥材、皮毛、漆器混合的複雜氣味。管事太監分派了活計,他們需要將新運到的幾十匹綢緞按照品類、顏色清點登記,搬運到指定的區域。
工作繁瑣而沉悶。陸小鳳一邊機械地做著事,一邊仔細觀察著庫房的環境、進出的人。庫房裡除了他們這些雜役,還有幾個內務府的文書太監,拿著賬簿覈對,神色倨傲。偶爾有穿著體麵些的管事太監或宮女前來提取物品,都會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和巴結。
接近午時,庫房外來了一小隊人。為首的是一名穿著深青色宮裝、氣質沉穩的中年女官,身後跟著兩個小宮女和兩名低眉順眼的太監。庫房管事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崔尚宮,您怎麼親自來了?需要什麼,派人吩咐一聲就是。”
那被稱作崔尚宮的女官神色平淡,聲音不高卻清晰:“毓慶宮要的蘇繡屏風芯子,聽說到了。太子殿下想先過過目,挑個合心意的花樣。”
“到了到了,昨日剛到的,是最好的雙麵繡,這就給您取來。”管事太監忙不迭地讓人去取。
陸小鳳正抱著一匹湖藍色的綢緞往架子上放,聞言心中一動。毓慶宮是東宮,太子居所。太子生辰在即,各宮都在準備賀禮,內務府忙得腳不沾地,這倒是合情合理。但他注意到,那崔尚宮在等待的時候,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庫房裡堆積如山的物品,尤其在堆放皮毛和珍稀鳥羽的區域略微停頓了一下。
隻是極短的一瞥,很快便移開了。但陸小鳳對“羽毛”此刻異常敏感。
屏風芯子取來,崔尚宮仔細查驗了一番,點點頭,讓隨行的太監小心收好,便帶著人離開了。
午休時間,太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啃著乾糧。陸小鳳獨自坐在一個堆放舊箱籠的角落,慢慢嚼著饅頭,腦子裡回放著上午的見聞。崔尚宮那一眼,是有心還是無意?金鵬翎華麗非凡,若是宮中有人仿製或收藏類似的珍奇鳥羽,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小福子,一個人發什麼呆呢?”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響起。陸小鳳抬頭,見是同屋的一個年輕太監,姓李,眼珠靈活,喜歡打聽訊息,人稱“小李子”。
“冇……冇什麼,累了。”陸小鳳含糊道。
小李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誒,跟你說個新鮮事兒。我早上聽說,浣衣局那邊,昨天晾曬的宮女衣物裡,混進去一件怪東西。”
“什麼東西?”
“一片羽毛!”小李子神神秘秘地說,“聽說顏色可漂亮了,從來冇見過。不過被管事嬤嬤發現,立馬就燒了,還罰了當時當值的宮女。說是……不吉利,怕是外麵帶進來的臟東西。”
陸小鳳心頭一跳。浣衣局?那裡離後宮近,人員混雜。“什麼樣的羽毛?什麼顏色?”
“那我哪知道,就是聽人那麼一說。”小李子聳聳肩,“反正燒都燒了。咱們這兒還算好的,你是冇聽說,鐘粹宮那邊才叫邪門……”
“鐘粹宮?”陸小鳳記得那是先帝一位太妃的居所,如今頗為冷清。
“是啊,就昨兒夜裡,守夜的小太監說聽見裡麵有女人唱歌,調子古古怪怪的,聽得人頭皮發麻。可進去一看,又什麼都冇有。今天早上,發現院子裡一棵老梅樹上,繫了根褪了色的舊宮絛……你說嚇人不嚇人?”小李子說著,自己也打了個寒顫,“我看啊,這宮裡最近不太平,咱們都得小心點。”
女人唱歌?舊宮絛?
陸小鳳暗暗記下。這些零碎的、看似無關的怪異事件,如同散落的珠子,目前還串不成線。但都發生在金鵬翎出現前後,恐怕並非全是巧合。
下午的活計是往毓慶宮送那批綢緞。陸小鳳和另外三個太監,推著堆滿綢緞的平板車,在一個老太監的帶領下,穿過一道道宮門,走向東宮方向。
這是陸小鳳第一次進入皇宮內苑相對核心的區域。宮殿越發巍峨精緻,朱牆黃瓦,雪覆飛簷,肅穆而壓抑。巡邏的侍衛明顯增多,眼神銳利地掃過他們這些低等太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感,與采辦處那種麻木的忙碌截然不同。
毓慶宮守衛森嚴。他們隻能在側門處交接,由毓慶宮的太監將綢緞搬進去。陸小鳳低頭幫著卸貨,目光飛快地掠過宮門內的景象。庭院寬闊,打掃得一塵不染,幾個太監宮女垂手侍立,寂靜無聲。正殿門窗緊閉,看不清裡麵。
就在貨物快要交接完畢時,正殿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杏黃色太子常服的年輕身影走了出來,似乎是想透透氣。那人身形修長,麵容在雪光映照下有些模糊,但自有一股雍容氣度。正是當朝太子。
太子站在廊下,目光隨意地投向側門這邊,看著太監們搬運綢緞。他的神情有些疲憊,眉心微蹙,彷彿藏著心事。
忽然,太子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陸小鳳身上,停頓了一瞬。
陸小鳳心裡一緊,連忙把頭埋得更低,手下不停。
但那目光隻是一掠而過,太子很快便轉過身,對身邊的一個太監低聲吩咐了句什麼,又返回殿內,關上了門。
陸小鳳鬆了口氣,背上卻驚出一層薄汗。是錯覺嗎?還是這位太子殿下,感覺到了什麼?
離開毓慶宮,返回內務府的路上,陸小鳳一直在回想太子那一瞥。是好奇?是審視?還是彆的什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雪又悄悄開始飄落。
夜晚的皇宮,比白天更加森嚴和詭秘。采辦處的太監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各自回屋。狹小擁擠的排房裡瀰漫著汗味和劣質炭火的味道。陸小鳳躺在“小福子”硬邦邦的床鋪上,枕著那枚冰涼的身份木牌,毫無睡意。
白天收集的碎片在腦海中翻騰:崔尚宮對鳥羽的留意,浣衣局燒掉的奇異羽毛,鐘粹宮夜半歌聲和舊宮絛,太子那意味深長的一瞥……還有那枚華美而致命的金鵬翎。
兩天……不,現在隻剩一天半了。
對方究竟是誰?用什麼方式?目標真的隻是皇帝嗎?
忽然,他聽到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嗒”的一聲,像是小石子落在瓦上。
陸小鳳瞬間睜開了眼睛。
聲音來自排房後窗的方向。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湊到窗邊,從破舊的窗紙縫隙向外望去。
外麵是排房後的一條狹窄夾道,堆滿雜物,此刻被雪覆蓋,一片灰白。夾道對麵是另一排低矮房屋的背麵。
一個人影,如同鬼魅般,靜靜立在對麵屋角的陰影裡,似乎正朝著他這邊看來。
距離有些遠,光線太暗,看不清麵目。但那人影的輪廓,還有那種站立的姿態……
陸小鳳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極了白天在冰窖裡,背對著他站立時的冷若冰。
是她?她冒險來這裡做什麼?
就在陸小鳳凝神細看,想要確認時,對麵陰影裡的人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般,倏然消失了。
隻留下滿地清冷的雪光,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規律而沉重的梆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