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接過鑰匙,鑰匙冰涼刺骨,上麵鏽跡斑斑。
“店家貴姓?”陸小鳳問道。
老頭搖頭:“在忘塵鎮,名姓已經不重要了。客官叫我老更夫就行,我打更打了四十年,全鎮的人都聽慣了我的梆子聲。”他頓了頓,眼神飄向門外漸濃的夜色,“如今……連鬼魂都還記著那梆子聲呢。”
冷若冰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我們要兩間房,備些熱水和吃食。”
老更夫看也不看銀子,隻是緩緩起身,佝僂著揹走向後廚:“熱水有,吃食……隻有饃和鹹菜,客官莫嫌簡陋。天黑前,請務必回房。”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陸小鳳和冷若冰對視,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這鎮子的詭異遠超預期,不僅卷宗有誤,連唯一的活人證詞都透著無法解釋的怪誕。
兩人簡單吃了些饃,鹹菜齁得發苦。老更夫始終站在櫃檯後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腐朽的木雕。
月上中天時,他們各自回了房。
陸小鳳的房間在二樓東頭,推開窗,正對著鎮中央的老槐樹。月光將那扭曲的枝椏映在地上,像一張巨大的蛛網。他仔細檢查了房間:一張硬板床,一張破桌子,一把三條腿的凳子用石頭墊著。牆壁是黃泥糊的,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麵的秸稈。角落裡有蜘蛛網,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夜風灌進來,發出嗚嗚的哀鳴。
他把油燈放在桌上,冇有吹滅,和衣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搖晃的燈影。
四周安靜得可怕。冇有蟲鳴,冇有風聲,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大約子時,聲音來了。
先是極輕的腳步聲,從街道儘頭傳來,啪嗒,啪嗒,啪嗒……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踱步。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客棧樓下。
陸小鳳悄然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破紙洞向下望去。
月光下,街道上站著一個人。
一個戴著白色笑臉麵具的人。
麵具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那硃砂畫的笑容咧得極大,幾乎占據了大半張臉。那人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身材中等,靜靜地站著,仰著頭,麵具上的兩個黑洞正對著陸小鳳的視窗。
陸小鳳屏住呼吸。
忽然,麵具人動了。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指向陸小鳳的視窗。
然後,他開始笑。
那笑聲果然如老更夫所說——尖銳,刺耳,非人。像是用指甲刮過石板,又像是夜梟的哀鳴,一陣一陣,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
笑聲持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
麵具人停下,放下手,轉身,又沿著來時的路,啪嗒,啪嗒,啪嗒……慢慢走遠了。
陸小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眉頭緊鎖。剛纔那一指,是什麼意思?警告?挑釁?還是某種標記?
他回身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忽然,他注意到油燈的火焰開始不正常地跳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晃動,而是忽明忽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乾擾。
幾乎同時,隔壁傳來“砰”的一聲輕響,像是椅子倒了。
陸小鳳立刻閃身到門邊,側耳傾聽。隔壁是冷若冰的房間。
冇有打鬥聲,冇有呼喊,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冷總捕頭?”陸小鳳低聲喚道。
冇有迴應。
他伸手推門,門從裡麵閂上了。陸小鳳運起內力,輕輕一震,門閂應聲而斷。他推門而入,房間裡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冷若冰倒在床邊的地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但呼吸尚存。她腰間的劍已經出鞘半寸,顯然是在拔劍的瞬間失去了意識。
陸小鳳迅速檢查她的脈搏和氣息,冇有中毒跡象,也冇有外傷。他環顧房間:窗戶關著,桌椅整齊,油燈還亮著,隻是火焰同樣在詭異地跳動。
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
那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新的笑臉麵具。
麵具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四個字:
“遊戲開始。”
字跡和之前一模一樣。
陸小鳳扶起冷若冰,將她放到床上,內力緩緩輸入她體內。片刻後,冷若冰睫毛微顫,悠悠轉醒。
“你看到了什麼?”陸小鳳沉聲問。
冷若冰眼神還有些渙散,但迅速恢複了清明:“一個影子……從窗外飄過去,我去檢視,剛走到窗邊,就聞到一股甜香,然後……”她搖了搖頭,“那香味很奇特,像是某種西域的香料,混合著……檀香和麝香,但又有點血腥味。”
“麵具是之後出現的。”陸小鳳將紙條遞給她。
冷若冰看完紙條,臉色更加冰冷:“他們在戲弄我們。”
“不是戲弄,是試探。”陸小鳳站起身,走到窗邊,“剛纔樓下也有一個麵具人,對我笑了很久。他們在確認我們的反應,確認我們是不是他們等的人。”
“等誰?”
“等能夠‘玩遊戲’的人。”陸小鳳回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花滿樓、西門吹雪、你我,還有那些失蹤的六扇門捕快,可能都是這個遊戲的‘玩家’。”
窗外,月光被一片烏雲遮住,鎮子徹底陷入黑暗。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梆子聲。
梆,梆,梆……
三更了。
梆子聲緩慢而規律,正是老更夫的聲音。但這聲音不是從客棧裡傳來的,而是從街道上,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客棧門口。
陸小鳳和冷若冰同時衝到走廊,向下望去。
客棧大堂的油燈還亮著,老更夫不在櫃檯後。
大門敞開著。
門外,老更夫背對著他們,佝僂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拉得很長。他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著梆子,正仰頭看著夜空。
“老丈!”陸小鳳喊了一聲。
老更夫冇有回頭,也冇有應答。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鎮子深處的方向,然後邁開步子,向黑暗中走去。
燈籠的光在黑暗中搖晃,像一隻飄忽不定的眼睛。
“跟上他。”陸小鳳當機立斷。
兩人飛身下樓,衝出客棧。老更夫的腳步看似緩慢,卻始終與他們保持一段距離,燈籠的光在狹窄的街道上拐了幾個彎,最後消失在一座大宅院的門前。
那是一座與周圍土坯房格格不入的宅子:青磚黛瓦,朱漆大門,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隻是獅子的頭已經被風沙侵蝕得麵目模糊。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陳府”二字。
老更夫站在門前,燈籠放在腳邊。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嚇人。
“這裡……”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就是一切的開始。”
說完這句話,他提起燈籠,轉身推開陳府的大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已經幾十年冇有開啟過。門內一片漆黑,燈籠的光隻能照亮幾步遠的範圍,隱約能看到庭院中雜草叢生,破敗不堪。
老更夫走了進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陸小鳳和冷若冰走到門前,向裡望去。庭院深處,似乎有一點微光在閃爍,像是燭火。
“進去嗎?”冷若冰問。
“來都來了。”陸小鳳摸了摸鬍子,嘴角勾起一抹笑,“主人家盛情邀請,豈有不去之理?”
他當先邁過門檻,冷若冰緊隨其後。
就在兩人完全進入陳府的瞬間,身後的大門“砰”地一聲,自動關上了。
緊接著,庭院四周的黑暗中,亮起了十幾盞燈籠。
每盞燈籠下,都站著一個人。
每個人都戴著白色的笑臉麵具。
他們將陸小鳳和冷若冰圍在中央,沉默地站著,麵具上那誇張的笑容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格外詭異。
庭院中央,老更夫緩緩轉過身,他臉上的皺紋在光影中扭曲變形。
“歡迎來到陳府,”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年輕而清晰,“也歡迎加入‘忘塵戲’。”
話音落下,所有的麵具人同時抬手,揭下了臉上的麵具。
看清那些臉的瞬間,冷若冰倒吸一口冷氣。
陸小鳳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