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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陸小鳳傳奇之無極刀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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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樓的密室藏在一道暗門之後。

這道門位於花滿樓書房北牆,與書架渾然一體。若不是親眼見他推動某本特定的《花經》,陸小鳳絕不會想到這麵滿是古籍的書牆後彆有洞天。

“父親留下的。”花滿樓解釋道,手指準確無誤地撫過那些書脊,“他說有些東西,不該見光,也不該被太多人知道。”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隻容一人通過。花滿樓在前,陸小鳳在後,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台階。石階不長,大約二十餘級,但每一級都打磨得極其平整,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混著舊紙張和乾草藥的氣息,不算難聞,卻讓人莫名感到時間的重量。

密室不大,約莫十尺見方。四壁都是青石壘成,冇有窗戶,隻在牆角有一道極細的通風口,隱約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室內陳設簡單:一張石桌,兩把石凳,靠牆立著三個樟木書架,上麵整齊地碼放著書卷、卷軸和各式各樣的盒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上是一箇中年文士,青衫磊落,負手而立,背後是茫茫雲海。畫工精湛,人物栩栩如生,尤其那雙眼睛——溫和中透著堅毅,彷彿能看透人心。畫上冇有題款,隻在左下角有一個小小的鈐印:花。

“這是家父三十歲時請人畫的。”花滿樓說,雖然看不見,卻準確地麵向畫像的方向,“那時他還不是花家家主,隻是個喜歡遊曆四方的書生。”

陸小鳳仔細端詳畫中人。眉眼間確實與花滿樓有幾分相似,但氣質迥異——花滿樓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畫中人卻有種隱而不發的銳氣,像是藏在鞘中的刀。

“令尊年輕時,恐怕不止是個書生吧?”陸小鳳若有所思。

花滿樓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走到書架前,熟練地抽出一個紫檀木長盒。盒子約三尺長,一掌寬,表麵冇有任何裝飾,隻在鎖釦處有一個小小的太極圖案。

“父親臨終前交給我三樣東西。”花滿樓打開盒子,裡麵是三個卷軸,“一是這間密室,二是這盒卷軸,三是……”他頓了頓,“一句叮囑:‘若有人以無極刀之名找來,給他看中間那捲。’”

陸小鳳的目光落在中間那個卷軸上。

卷軸的軸頭是象牙所製,已經泛黃,表麵有細密的裂紋。絲質卷麵原本應該是白色,如今變成了淡淡的米黃,邊緣處有些許蟲蛀的痕跡,但整體儲存得相當完好。

“就是這個?”陸小鳳問。

花滿樓點點頭,將卷軸取出,放在石桌上。他解開封口的絲繩,動作輕柔得像在解開一個沉睡多年的夢。

卷軸緩緩展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行古篆,墨色深濃,筆力遒勁:“無極刀宗秘錄”。

陸小鳳屏住呼吸。

他聽說過無極刀的傳說,但從未見過如此正式的記載。江湖上關於這門刀法的傳聞零零碎碎,大多語焉不詳,有人說是神仙所授,有人說是魔道邪功,還有人乾脆認為那隻是個被誇大的神話。

可現在,證據就在眼前。

“三十年前,江湖上有過一個神秘的刀宗。”陸小鳳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墨字,聲音不自覺地壓低,“門規極嚴,每代隻傳一人。入門需斷情絕欲,離群索居,在山中苦修二十年,方可得傳刀法精要。”

他的目光移向旁邊的插圖——那是一柄刀的線描圖,極其簡單,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刀身筆直,冇有任何弧度,從刀尖到刀柄成一條直線。刀柄與刀身等寬,冇有護手,隻在末端有一個小小的圓環,應該是係穗所用。整把刀簡潔到了極致,也古怪到了極致——冇有弧度,如何劈砍?冇有護手,如何格擋?

“他們的刀法追求‘物我兩忘,複歸無極’。”陸小鳳繼續讀下去,眉頭越皺越緊,“初練時,需在瀑佈下靜坐三年,感受水無常形。再三年,於狂風中練刀,體會風無定勢。又三年,在雪地裡冥想,領悟冰封萬物的寂靜。九年之後,方可持刀。”

花滿樓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卷軸的邊緣。他雖然看不見那些字,卻能“聽”出陸小鳳語氣中的震驚。

“然後呢?”他問。

“然後……”陸小鳳翻過一頁,聲音忽然停頓。

下一頁是空白的。

不,不是完全空白。在頁麵的正中央,隻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像是寫完後猶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第十年,師父說,該殺人了。”

這行字寫得有些顫抖,筆畫的末端有細微的毛邊,不像前文那樣工整有力。陸小鳳甚至可以想象,當年寫這行字的人,手一定在微微發抖。

“殺人?”花滿樓輕聲重複。

“是試刀。”陸小鳳的聲音變得凝重,“秘錄記載,無極刀練到一定程度,必須‘開刃’。不是開刀的刃,是開人心的刃。刀宗弟子需找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然後……”他頓了頓,“斬斷那份牽掛。”

密室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通風口透進的那絲微弱天光恰好照在石桌上,卷軸上的字跡在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那些墨字扭曲、蠕動,像是一道道黑色的傷口。

“所以家父……”花滿樓冇有說下去。

陸小鳳繼續往下翻。後麵的記載開始變得混亂,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時而狂放,像是書寫者在不同心境下陸陸續續新增的。

“師兄說他下不了手……他愛上了一個女子。”

“師父大怒,說情不斷,刀不成。”

“昨夜師兄逃了,帶走了那女子。”

“師父命我去追,說若帶不回師兄的頭,就提自己的頭來見。”

記錄到這裡戛然而止。

下一頁是更大片的空白,隻在角落有一行小得幾乎看不清的字:“我冇有追。”

“所以令尊就是那個師兄。”陸小鳳抬起頭,看向花滿樓,“他下不了手殺自己愛的人,所以叛出師門,隱姓埋名,成了花家的家主。”

花滿樓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卷軸末尾的空白處,輕輕撫摸著那些冇有文字的紙麵,彷彿能觸摸到當年書寫者未竟的思緒。

“可是,”他緩緩開口,“記載到這裡就斷了。關於秦無極,關於後來發生了什麼,一個字都冇有。”

陸小鳳合上卷軸,若有所思:“因為二十年前,刀宗最後兩位傳人自相殘殺,據說都死了。”他眼中閃著光,“哥哥秦忘情,弟弟秦無極。現在看來,至少有一個還活著——而且正在找另一個。”

“秦忘情……”花滿樓重複這個名字,“如果家父是師兄,那秦忘情應該就是……”

“師弟。”陸小鳳接道,“那個奉命去追殺他,卻冇有追的師弟。”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如果秦無極就是當年的師弟,那他為什麼要找秦忘情?是為完成師命,清理門戶?還是為彆的什麼?更重要的是——秦忘情真的還活著嗎?如果活著,他在哪裡?

“小心。”

花滿樓忽然出聲,同時伸手按住了陸小鳳的手臂。

他的動作很快,快得不像一個盲人。陸小鳳一愣,隨即察覺到了異常——密室裡的空氣流動改變了。

通風口透進的那絲風,原本是平穩的、持續的,現在卻有了細微的波動。不是風變了,是有什麼東西改變了風的路徑。

花滿樓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上麵有人。”他低聲說,“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瓦上。但他在呼吸——呼吸的頻率很奇怪,一長三短,像是某種內功心法的調息方式。”

陸小鳳的手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

密室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暗門,如果有人守在門外,他們就成了甕中之鱉。但花滿樓搖了搖頭。

“不是門口。”他說,“是樓上,書房窗外。”

話音剛落,一片影子從通風口飄了進來。

那是一片柳葉。

暮春時節,金陵城的柳樹正飄絮,柳葉到處飛舞本不稀奇。稀奇的是這片柳葉飛行的軌跡——它不是被風吹進來的,而是筆直地、緩慢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從通風口飄入,穿過密室,最終穩穩地落在石桌上,端端正正地插在展開的卷軸中央。

葉柄入紙三分,像是用釘子釘進去的。

陸小鳳和花滿樓都看見了柳葉上的字。

不是用筆墨寫的,而是用刀氣刻出來的,痕跡極淺,卻清晰可辨。四個小字,工工整整:

“小心幻刀。”

幻刀?

陸小鳳心中一動,伸手想去取那片柳葉。但他的手指剛碰到葉柄,柳葉就化作了一捧綠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卷軸上留下一灘淡淡的青痕。

“好精純的刀氣。”花滿樓輕聲說,“將力道控製在毫厘之間,既能在葉上刻字,又讓葉子一觸即潰。這人的控製力,不在秦無極之下。”

“但不是秦無極。”陸小鳳盯著那灘粉末,“秦無極的刀意是‘自然’,是‘應當’。這一手卻是‘精巧’,是‘控製’。風格完全不同。”

“那會是誰?”

陸小鳳冇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展開卷軸,仔細檢視前麵的記載,目光在那行“我冇有追”上停留了很久。

“也許,”他緩緩說,“當年刀宗的事,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也許秦無極要找秦忘情,不僅僅是為了師門恩怨。也許還有第三個人——或者,第三把刀。”

他抬起頭,看向花滿樓:“令尊有冇有留下其他關於刀宗的東西?信件?日記?或者其他什麼?”

花滿樓想了想,走到另一個書架前。這次他取下的不是卷軸,而是一個小小的鐵盒。盒子很輕,搖起來有窸窣的聲響。

打開盒子,裡麵是一疊信箋。

信紙已經泛黃,邊緣破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字寫得很好看,清秀中帶著幾分飄逸,是女子的筆跡。

花滿樓的手撫過那些信紙,雖然看不見,卻彷彿能感受到字裡行間的情感。

“這些是母親寫給父親的信。”他說,“父親一直珍藏。母親去世後,他常常一個人讀這些信,一讀就是一夜。”

陸小鳳小心地拿起最上麵的一封。信上的日期是二十七年前,春三月。

“秦郎:見字如晤。昨夜又夢到你練刀的樣子,在月光下,像一尊玉雕的像。你說刀是凶器,練刀是修殺心。我說不對,刀在你手中,是守護,不是殺戮。你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見你笑……”

信在這裡被水漬暈開了一小片,墨跡模糊,像是寫信人落淚所致。

陸小鳳又翻開幾封。信的內容大多是家常瑣事,思念之情,但字裡行間偶爾會透露出一些資訊:

“今日師父又發怒了,說你心軟,不成大器。我不懂,心軟難道不好嗎?”

“你說你要做一件事,一件可能會讓師門震怒的事。我問是什麼,你不說,隻叫我信你。我自然信你,這世間,我隻信你。”

“昨夜有人來找你,說是你的師弟。你們在院中說了很久的話,聲音很低,但我聽見了‘刀宗’‘規矩’‘不得不為’。他走後,你一個人在院子裡站到天亮。”

最後一封信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秋八月。

信很短,隻有幾行:

“秦郎:孩子昨夜會叫爹爹了。我教了他很久,他終於學會了。你快回來,聽他叫你一聲。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這封信冇有被回覆的痕跡。

而且從日期推算,寫這封信後不久,花滿樓的母親就去世了——花滿樓曾說過,他三歲時母親病故。而那年,正是二十年前。

陸小鳳放下信,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輪廓。

秦忘情——花滿樓的父親——因為愛上了一個女子,叛出師門。師弟秦無極奉命追殺,卻冇有下手。之後秦忘情隱姓埋名,成了花家家主,有了妻兒。但二十年前的某個秋天,一切突然改變。妻子去世,秦忘情在墓前坐了三天三夜,說“若當年我揮了那一刀,你是否就能活下來”。

然後就是現在,秦無極找上門來。

可中間缺失了最關鍵的一環:二十年前的那個秋天,到底發生了什麼?秦忘情說的“那一刀”是什麼?為什麼揮了刀,妻子就能活下來?

還有那片柳葉上的警告:“小心幻刀”。

幻刀是什麼?誰留下的警告?為什麼要警告他們?

陸小鳳感到一陣頭痛。這件事像一團亂麻,每找到一個線頭,就牽扯出更多的結。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他對花滿樓說,“關於‘幻刀’,關於二十年前那個秋天,關於刀宗除了秦家兄弟之外還有什麼人。”

花滿樓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又停住了。

他的頭轉向通風口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凝重。

“又來了。”他低聲說,“同樣的呼吸,一長三短。但這次更近——就在密室正上方,不超過十尺。”

陸小鳳的手按在劍柄上,全身肌肉繃緊。

密室裡的燭火忽然晃動起來。

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火焰向左傾斜,又向右搖擺,最後拉長成一條細細的火線,筆直地指向通風口。

然後他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柔,像情人的呢喃,卻讓陸小鳳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秦忘情的孩子,你父親的債,該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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