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揚州城華燈初上,勾勒出運河蜿蜒的燈影。陸小鳳卻無暇欣賞這江南夜景,他與冷若冰快馬加鞭,連夜趕往姑蘇。
仁義莊莊主趙守誠,與蘇清河一樣,是蘇杭一帶有名的善士,家財萬貫,卻樂善好施,修橋鋪路,廣施粥米。他的死狀與蘇清河幾乎如出一轍——密室,一劍封喉,那柄青湛湛的長劍就插在他書房的地板上,劍身上的“影”字在燭火下泛著幽光。空氣中,同樣殘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冷香。
“同樣的手法,同樣的目標,同樣的…標記。”陸小鳳蹲在趙守誠書房的窗沿上,手指輕輕抹過窗欞縫隙,指尖沾染了少許塵埃,並無異樣。他跳下來,看著那柄已被拔起放在托盤中的青色長劍,眉頭緊鎖。“專挑積善之家,這青衣劍客,是在替天行道,還是…彆有圖謀?”
冷若冰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六扇門卷宗記載,近半年來,類似案件已有五起,從兩湖到江南,一路蔓延。死者皆是名聲在外的善人,現場皆留此劍。因其行事詭秘,劍法高絕,至今無人見過其真容,甚至無法確定其是男是女。”
“五人…”陸小鳳喃喃道,他走到趙守誠的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典籍賬冊。“蘇清河喜好收藏古畫,趙守誠呢?他可有什麼特彆的愛好,或者最近得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負責看守現場的仁義莊老仆顫聲答道:“莊主…莊主他不好古玩,唯獨…唯獨喜愛奇石。月前,他花重金從海外商人手中購得一塊‘星隕鐵’,據說內含天外玄鐵,堅硬無比,莊主本想尋名匠鑄劍…”
“星隕鐵?”陸小鳳眼神一凜,“東西在哪兒?”
老仆引二人來到隔壁廂房,指著一個空蕩蕩的錦盒:“就…就放在這盒子裡,昨夜案發後,就不見了!”
陸小鳳與冷若冰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蘇清河得了前朝古畫,趙守誠得了天外奇石,然後兩人便相繼遇害,現場寶物失蹤,隻留下一柄青色長劍。
“奪寶殺人?”冷若冰推測。
“若隻為奪寶,何必費心製造密室?何必留下這獨一無二的標記?”陸小鳳搖頭,“這更像是一種…宣告。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是‘他’來了,取走了他想要的東西。”他頓了頓,手指習慣性地摸著唇上的小鬍子,“而且,目標為何偏偏是這些善人?他們的‘善’,與這些寶物之間,有何關聯?”
線索紛亂,如同纏在一起的絲線,找不到頭緒。那柄青色長劍和那縷冷香,是唯一的共同點,卻也成了最大的謎團。
當夜,陸小鳳獨坐客棧房中,就著燈火,再次仔細觀察那柄從蘇府帶回的青色長劍(趙守誠處的劍已由冷若冰封存作為證物)。劍身冰涼,青光流轉,映照著他凝重的麵容。那“影”字刻痕深峻,帶著一種孤高決絕的意味。他反覆嗅著劍身上那縷極淡的冷香,這香氣清冽幽遠,不似尋常花香,更非脂粉氣,倒像是某種極地寒梅,或是深穀幽蘭,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冷意。
“材質非凡,鍛造技藝更是登峰造極…”陸小鳳沉吟,“這樣的劍,絕非無名之輩所能擁有。西門吹雪那傢夥,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他不再猶豫,走到窗邊,從懷中取出一支特製的短小竹笛,置於唇邊,運起內力,吹出一種奇特的、彷彿能穿透雲層的尖銳音律。這是他與萬梅山莊聯絡的緊急信號,雖不及飛鴿傳書細緻,卻能以最快的速度將訊息傳遞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憑窗而立,望著姑蘇城沉靜的夜空。幽冥宗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這青衣劍客又如同鬼魅般浮現。江湖風波惡,他似乎永遠無法真正置身事外。
忽然,他耳廓微動,聽到窗外極細微的一聲輕響,彷彿是瓦片被風吹動,又像是夜貓躡足。
陸小鳳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他冇有回頭,隻是對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悠然開口:“朋友,既然來了,何不進來共飲一杯?夜還長得很。”
房中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間的角落裡。他身著青布長衫,身形挺拔消瘦,臉上帶著一個毫無表情的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冷得像萬載寒冰,銳得像他手中的那柄青色長劍。
他就站在那裡,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周身散發著那股陸小鳳已在兩處凶案現場熟悉的、若有若無的奇異冷香。
“陸小鳳。”青衣人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低沉而沙啞,不帶絲毫感情,“你的確有點本事,能嗅到我的存在。”
陸小鳳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笑容,但全身的肌肉都已悄然繃緊。“不是我本事大,是你身上的味道,太特彆了。殺了人,還要留下香氣,閣下的癖好,倒是風雅得很。”
青衣人漠然道:“香味,是祭奠。”
“祭奠死者?”陸小鳳挑眉。
“祭奠將死之人。”青衣人的目光落在陸小鳳手中的青色長劍上,“你查得很緊。”
陸小鳳晃了晃手中的劍:“冇辦法,誰讓我這人好奇心重。尤其想知道,你為何專殺善人,又為何偏偏留下這柄劍?是炫耀?還是…你想藉此告訴我們什麼?”
“善人?”青衣人嗤笑一聲,那笑聲冰冷刺骨,“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善人。不過是披著偽善外衣,行齷齪之事的蠹蟲罷了。”
“所以你在替天行道?”陸小鳳追問,“蘇清河,趙守誠,他們做了什麼?”
青衣人卻不回答,隻是冷冷道:“陸小鳳,此事與你無關。收起你的好奇心,否則…”他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整個房間的溫度彷彿都隨之下降,“下一次,我留下的,就不隻是香味和劍了。”
話音未落,青影一晃,已如輕煙般向窗外飄去。
“想走?”陸小鳳早有準備,身形如電射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疾點青衣人後背大穴!正是他的絕技——靈犀一指!
然而,那青衣人彷彿背後長眼,身形在空中詭異地一折,竟以毫厘之差避開了這必中的一指。他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揮出,青光乍現,如秋水橫空,直削陸小鳳的手腕。
這一劍,快!準!狠!角度更是刁鑽無比!
陸小鳳心頭一凜,隻得變指為掌,在劍身上輕輕一按,借力向後飄退。而那青衣人已藉著這一劍之勢,身形徹底融入窗外夜色,消失無蹤,隻留下那縷冷香,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陸小鳳站在視窗,冇有追擊。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方纔雖未直接接觸劍刃,但那淩厲的劍氣已然刺得他皮膚生疼。
“好快的劍…”陸小鳳喃喃自語,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這青衣劍客的武功,比他想象的還要高,劍法之詭異迅捷,竟似不在西門吹雪之下!
他回頭,看向桌麵上那柄青色長劍。青衣人方纔離去時,並未試圖奪回此劍。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
陸小鳳走到桌邊,再次拿起那柄劍,感受著劍柄上那個“影”字的刻痕。一個名字,忽然閃過他的腦海。
那是多年前江湖上一個曇花一現的名字,一個與一柄傳奇之劍和一場慘案聯絡在一起的名字。
“影…”陸小鳳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疑惑,“如果真的是‘他’…‘他’為何會重現江湖?又為何要這樣做?”
夜色更深,青衣劍客如驚鴻一瞥,卻讓整個案件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陸小鳳知道,他必須儘快找到西門吹雪。或許隻有那位對劍癡迷至深的劍神,才能解開這“青衣之劍”背後隱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