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後,江南,毓秀山莊。
這本是花滿樓名下的一處彆業,環境清幽,正值春日,園內百花盛開,蜂蝶翩躚,正是修養身心的好去處。姬冰雁在此調養,體內“幽冥引”之毒已清,傷勢也好了大半,隻是元氣尚未完全恢複。
陸小鳳難得清閒了幾日,每日不是品著花滿樓珍藏的好酒,便是逗弄園中的鳥雀,彷彿已將秦嶺深處的生死搏殺拋諸腦後。花滿樓依舊每日照料他的花草,神色溫潤如常。西門吹雪則在前日便已告辭返回萬梅山莊,他一向不喜喧鬨,此間事了,便飄然離去。
這日午後,陸小鳳正倚在廊下,眯著眼曬太陽,手中把玩著空酒杯,意態慵懶。花滿樓坐在他不遠處的石凳上,指尖輕輕拂過一株蘭草的葉片,感受著生命的脈絡。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山莊的寧靜。蹄聲在山莊門外戛然而止,緊接著便是沉重的叩門聲。
老管家匆匆前去應門,片刻後,引著兩人快步走來。前麵一人,身著六扇門總捕頭的官服,麵容冷豔,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與焦慮,正是冷若冰。她身後跟著一名作尋常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麵色惶急,額上滿是冷汗。
“陸小鳳!花公子!”冷若冰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中的急迫卻難以掩飾。
陸小鳳睜開眼,坐直了身子,有些意外:“冷捕頭?什麼風把你吹到花滿樓這世外桃源來了?還帶著……”他目光掃過那中年商人,“這位是?”
那中年商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陸大俠,花公子,求你們救救我家老爺!小人姓錢,是揚州‘聚寶銀樓’東家蘇老爺的管家。”
“蘇清河?”花滿樓微微動容,“可是那位素有善名,人稱‘蘇善人’的蘇老先生?”
“正是我家老爺!”錢管家連連磕頭,“昨夜……昨夜老爺他在書房之中……遇害了!”
陸小鳳眉頭一皺,放下了酒杯。冷若冰介麵道:“現場極其詭異,蘇老先生是被人一劍斃命,傷口極細,血溢不多。但奇怪的是,書房門窗皆從內緊閉,並無強行闖入的痕跡。而且……”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在現場,留下了一柄劍。”
“一柄劍?”陸小鳳挑眉。
“一柄青色的劍。”冷若冰緩緩道,“劍長三尺三寸,通體青湛湛如秋水,劍柄上刻著一個‘影’字。就插在蘇老先生的書案之上。”
“青衣劍……”花滿樓輕聲重複,眉頭微蹙,“近半年來,江湖上確有傳聞,有一位神秘劍客,身著青衣,劍法如鬼似魅,犯下數起大案,死者皆是有名望的富商或武林名宿,現場往往留下這柄青色長劍,或是與之相關的標記。因其劍法恐怖,來去無蹤,人稱‘青衣劍客’。”
錢管家哭訴道:“是啊!傳聞那青衣劍客殺人從不失手,而且專挑像我家老爺這樣的積善之家下手!官府……官府查了許久,一點頭緒都冇有!冷捕頭說,此案非比尋常,恐怕……恐怕隻有陸大俠您能查明真相,為我家老爺申冤啊!”
陸小鳳摸了摸他那兩撇像眉毛一樣的小鬍子,臉上那慵懶的神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好奇與凝重的神情。密室殺人,留劍示威,專挑善人下手……這青衣劍客,行事的確詭異。
“現場保護好了嗎?”陸小鳳問道。
“我已命人封鎖,無人動過。”冷若冰道。
陸小鳳站起身,對花滿樓道:“花兄,看來這清閒日子是到頭了。”
花滿樓溫和一笑:“能者多勞。我雖不便遠行,但若有所需,飛鴿傳書即可。”
陸小鳳點頭,又對冷若冰和錢管家道:“走吧,去揚州,會一會這位留劍殺人的‘青衣劍客’。”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幽冥宗的案子剛了,又冒出個更詭異的青衣劍客,這江湖,果然永遠不會讓他無聊。
隻是不知,這次麵對的,究竟是怎樣的對手?那柄留在現場的青色長劍,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揚州,蘇府。
氣氛凝重悲傷。靈堂已然設起,府中上下一片縞素,哀聲不絕。
陸小鳳和冷若冰在錢管家的引領下,徑直來到後院的書房。書房門外有六扇門的捕快嚴密把守。
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雜著墨香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奇異冷香撲麵而來。書房佈置雅緻,靠窗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文房四寶井然有序,隻是此刻,書案中央,正插著一柄長劍。
劍身青湛湛的,光澤流動,彷彿一泓秋水被凝固成了劍的形狀。劍刃極薄,看上去鋒利無匹。劍柄古樸,上麵果然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影”字。劍尖穿透了攤在桌上的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畫,直冇入堅硬的紫檀木桌麵寸許之深。
蘇清河的遺體已被移走,但根據冷若冰的描述和地上用白粉勾勒出的輪廓,可知他當時是倒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咽喉處有一道極細的劍痕,一擊斃命。
陸小鳳冇有立刻去動那柄劍,而是如同最謹慎的獵犬,開始在書房內細細勘察。他檢查了門窗,確實如冷若冰所說,都是從內閂好的,縫隙處也冇有任何被撬動或使用工具撥開的痕跡。牆壁、地板、天花板,他都逐一敲打探查,並未發現任何密道機關。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到那柄青色長劍上。
“好劍。”陸小鳳讚了一句,這才伸出他那兩根聞名天下的手指,輕輕捏住劍柄,緩緩將劍從桌麵中拔了出來。劍身輕顫,發出細微的清鳴。
他仔細端詳著劍身,手指拂過冰涼的劍脊,感受著那異乎尋常的材質和鍛造工藝。這絕非尋常鐵匠能打造出的兵器。
“劍是好劍,隻是沾了不該沾的血。”陸小鳳喃喃道,他將劍湊近鼻尖,輕輕一嗅,除了淡淡的血腥味和金屬本身的味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與書房內那若有若無的冷香同源的氣息。
“冷捕頭,這香味?”陸小鳳看向冷若冰。
冷若冰搖頭:“查過了,不是書房內原有的熏香,也非蘇老先生平日所用。似乎……是那青衣劍客留下的。”
陸小鳳眉頭鎖得更緊。留劍,留香……這青衣劍客,像是在故意留下線索,又像是在炫耀,或者說……挑釁?
他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是一個小巧精緻的花園,假山池塘,花木扶疏。根據調查,昨夜並無風雨,窗台和下麵的花草上,也冇有任何踩踏或借力的痕跡。
一個完全封閉的房間,一柄憑空出現的劍,一個被一劍封喉的死者。
“陸小鳳,你怎麼看?”冷若冰問道,她知道陸小鳳的腦子有時候比他的手指更厲害。
陸小鳳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蘇老先生平日可有什麼仇家?或者,最近是否得罪過什麼人?得到過什麼特彆的東西?”
錢管家努力回想,最終還是搖頭:“老爺為人樂善好施,廣結善緣,商場上的對手雖有,但也不至於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至於特彆的東西……老爺他喜好收藏古玩字畫,前些時日倒是偶然淘換到了一幅前朝古畫,據說是失傳已久的‘雪夜訪戴圖’,老爺很是喜歡,還特意請了裝裱師傅重新裱糊,就掛在書房裡……”
他指向書房一側牆壁,那裡果然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雪夜寒江,一葉扁舟,意境高遠。畫軸看起來頗為古舊。
陸小鳳走到那幅畫前,仔細看了看,畫工精湛,確是古物,但似乎並無什麼特彆之處。
線索似乎又斷了。
陸小鳳重新回到書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柄青色長劍上。他總覺得,這柄劍,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冷香,是解開謎團的關鍵。
就在這時,一名捕快匆匆進來,在冷若冰耳邊低語了幾句。冷若冰臉色微變,對陸小鳳道:“剛收到訊息,三日前,姑蘇城外的‘仁義莊’莊主趙守誠,同樣在密室中被殺,現場也留下了這柄青色長劍!”
又一起!
陸小鳳眼中精光一閃。這青衣劍客,動作好快!
他捏著那柄青劍,感受著劍身傳來的冰涼觸感,彷彿能透過這柄劍,感受到那位神秘劍客冰冷的目光。
“看來,我們得抓緊時間了。”陸小鳳沉聲道,“否則,恐怕還會有下一個‘蘇清河’。”
他隱隱感覺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這位神出鬼冇的青衣劍客,其目的絕非簡單的劫財或複仇那麼簡單。這背後,恐怕隱藏著一個更大的陰謀。
而要與這樣一位恐怖的劍客對決,或許,他需要那位劍神朋友的幫助了。他看了一眼北方,那是萬梅山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