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萬籟俱寂。京城外北郊的孤峰之上,前朝遺留的皇家觀星台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蒼茫夜色中,剝落的漆彩和石縫間滋生的荒草,訴說著被時光遺忘的落寞。
夜風穿過空曠的台基和破損的欄杆,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更添幾分陰森。
陸小鳳、冷若冰、李承鈺三人,如同三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掠過荒草及膝的廣場,靠近了這座巍峨建築。
冰冷的石階上佈滿濕滑的苔蘚,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
“就是這裡了。”陸小鳳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觀星台黑洞洞的入口,彷彿那裡麵蟄伏著未知的凶獸,“沈雲深在此任職多年,若真有什麼秘密不願或不能帶出,這裡是最可能的藏匿之處。”
冷若冰手握雁翎刀柄,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熠熠生輝,低聲道:“我已查過,此地廢棄已久,平日隻有幾名老卒象征性地看守,但今夜……似乎過於安靜了。”她的直覺向來敏銳。
李承鈺神色凝重,點了點頭:“小心為上。我總覺得,有人搶在了我們前麵,或者……正在守株待兔。”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分散開,從不同角度潛入了觀星台內部。內部更是殘破,灰塵遍佈,蛛網密結,隻有殘破的穹頂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勉強照亮前路。他們沿著盤旋而上的石階,小心翼翼地向頂層攀登。
頂層的密室,是當年監正處理機密文書、推演星象之所。門鎖早已鏽蝕,輕輕一推便吱呀作響地打開。室內空蕩,隻有一張石桌和幾個傾倒的木架。然而,陸小鳳的目光立刻被牆壁吸引了過去。
隻見四麵牆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無數符號、線條和星點!那是用尖銳之物深深鐫刻上去的星圖,覆蓋了原本的牆皮,顯得雜亂而瘋狂。但若細看,便能發現,西方白虎七宿——奎木狼、婁金狗、胃土雉、昴日雞、畢月烏、觜火猴、參水猿——的星位被刻意放大、加深,並且用更粗的線條將它們彼此勾連,最終所有線條都隱隱指向屋頂某處看似尋常的浮雕紋飾。
“果然有蹊蹺!”李承鈺舉高火摺子,湊近那紋飾。
陸小鳳凝神觀察,伸出手指,在那紋飾中心一個微凹、看似天然形成的石理上運起靈犀指力,輕輕一按。
“哢噠”一聲機括輕響,在寂靜的密室中格外清晰。緊接著,一麵刻滿星圖的牆壁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入口,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混合的黴味撲麵而來。
暗室!三人精神一振,立刻魚貫而入。
暗室不大,裡麵堆放著不少箱篾和卷宗。李承鈺迅速多點了幾支火摺子,插在牆壁縫隙中,室內頓時亮堂起來。他們開始快速翻閱那些卷宗。
越是翻閱,三人的臉色越是凝重,心也越是往下沉。
這些卷宗,部分證實了百曉生的訊息,但細節更為駭人。其中明確記錄了“暗香疏影”的試用效果、控製朝臣的名單及把柄,甚至還有如何通過特定香料配方加深控製的筆記。另一些卷宗則涉及通過隱秘渠道,從西域私運大量“金蟬鋼”的賬目記錄,與那銀色麵具的材質完全吻合。更有甚者,還有在各地秘密訓練死士、囤積兵甲的詳細名冊和地點!
冷若冰握著一份記錄著數位朝中要員被控製細節的卷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私控大臣,暗蓄死士,囤積軍械……他們,他們是想做什麼?顛覆朝廷,篡位謀反嗎?!”
她的聲音在狹小的暗室中迴盪,帶著震顫的尾音。
就在這時,暗室唯一的入口處,傳來一聲冰冷、帶著金屬質感的嗤笑,那笑聲中充滿了嘲諷與殺意:
“既然知道了,那就永遠留在這裡吧!”
話音未落,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湧入暗室!他們身著緊身黑衣,動作迅捷無聲,手中兵刃閃著幽藍的淬毒光澤,瞬間將不大的空間封堵得水泄不通!
而為首之人,正是一身刺眼白衣,臉上戴著那枚刻有“涅盤”梵文的銀色麵具!正是在鬼市驚鴻一瞥,又消失無蹤的那個詭秘白影!
激戰瞬間爆發!
暗室空間極其狹小,騰挪閃轉極為困難,這對擅長合擊與暗殺的黑衣人更為有利。兵刃破空之聲驟起,毒鏢、短劍、鏈子槍從各個刁鑽角度襲來,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背靠背!”陸小鳳低喝一聲。
三人立刻形成三角陣勢,互為犄角。冷若冰的雁翎刀舞出一片雪亮刀光,護住身前,刀法淩厲精準,將攻來的兵刃儘數格擋劈開,“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李承鈺長劍如龍,劍勢沉穩大氣,守中帶攻,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刺向敵人必救之處,牽製對方攻勢。
而陸小鳳,則成為了陣型的鋒銳!他的靈犀指在此刻展現了驚人的威力。指風破空,如同無形的利刃,或點、或彈、或夾、或拂!攻向他的一柄毒劍被他雙指穩穩夾住,運勁一拗,劍尖瞬間崩斷,反手激射回去,逼得一名殺手狼狽躲閃。另一人持淬毒匕首揉身撲上,卻被他看似隨意的一指拂中手腕,整條手臂頓時痠麻難當,匕首噹啷落地。
但那白影首領,纔是最大的威脅!他身形飄忽如同鬼魅,在狹小空間內穿梭自如,一雙肉掌翻飛,掌法陰柔詭譎,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掌拍出,都帶著一股濃鬱得令人頭暈的梅花冷香!這香氣絕非之前的若有若無,而是帶著明顯的攻擊性,顯然掌風中蘊含了劇毒的“暗香疏影”!
陸小鳳心知久戰不利,對方人多勢眾,空間狹窄,己方難以施展,更何況那詭異的毒香時刻威脅。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在與白影首領對了一掌,借力後退時,故意腳下微微一滯,賣了一個極其細微、卻又在高手眼中無比明顯的破綻——左肋空門大開!
白影首領果然中計,眼中寒光一閃,豈肯放過這等良機?他身形如電,直欺而入,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一掌,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鬱的異香,直拍陸小鳳左肋!這一掌若是拍實,縱使陸小鳳內力深厚,也必然重傷,更遑論那隨之侵入的劇毒。
冷若冰和李承鈺見狀失聲驚呼:“陸大俠小心!”
然而,就在掌風及體的刹那,陸小鳳那看似失去平衡的身體,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一扭,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間不容髮地避開了這必殺一擊!與此同時,他蓄勢已久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靈犀指力凝聚於一點,不是攻向對方的手掌或身體,而是精準無比,快如閃電般點向對方麵具與脖頸連接處那個最脆弱的卡扣!
“嗤啦——!”
一聲皮革斷裂的輕響!那精緻的銀色麵具,被陸小鳳淩厲的指風直接帶飛,“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麵具下,露出一張蒼白、略顯瘦削的中年男子的麵孔,容貌陌生,但那雙眼睛裡此刻充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計劃被打破的驚惶!
他萬萬冇想到,陸小鳳的目標根本不是傷他,而是揭開他的真麵目!
“撤!”
這白影首領反應極快,幾乎在麵具脫落的同時,嘶啞著嗓子發出一聲低吼,毫不猶豫地擲出一枚黑色彈丸。彈丸落地,“嘭”的一聲炸開濃密的黑色煙霧,瞬間充斥了整個暗室,刺鼻的氣味掩蓋了梅花冷香。
陸小鳳等人唯恐煙霧有毒,急忙屏息後撤。待煙霧被從入口湧入的風稍稍吹散,暗室內除了他們三人,已是空空如也,隻留下幾具黑衣殺手的屍體和那枚掉落在地的銀色麵具。
“追?”李承鈺提劍欲追。
“不必了。”陸小鳳擺手,目光落在了剛纔被白影首領掌風掃落,從一堆卷宗中滑出的一本薄薄冊子上。
他彎腰拾起。那是一份名冊的殘頁,紙張泛黃,邊緣焦黑,似乎是從火中搶救出來的。上麵用細密的硃筆記錄著幾個名字和官職,後麵還標註著接觸日期和“香引已種”、“控製加深”等字樣。而在這份殘頁的最末尾,單獨列著一行,冇有名字,冇有官職,隻有一個用暗金顏料書寫的代號——
月魄。
兩個字映入眼簾,陸小鳳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針紮了一般!
能與“七星”對應,居於中央,被眾星拱衛的“月”!其身份,幾乎已呼之慾出!必然是一位權勢滔天的親王,甚至可能是……當今天子身邊那幾位最親近、最具影響力的權宦或國戚之一!
這薄薄一頁紙,其分量卻重逾千斤!它不再是猜測,而是幾乎指向了那隱藏在層層迷霧之後,梅花社真正核心的、足以撼動天下的幕後主使!
陸小鳳緩緩將這份名冊殘頁收入懷中,動作沉重。他走到暗室入口,望向窗外。東方已隱約泛起一絲魚肚白,但夜色依舊深沉,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他嘴角那抹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不再是調查者,而是真正踏入了風暴的中心,觸及了那最致命、最危險的秘密。
接下來,已不僅是步步殺機,更是直指那九重宮闕深處的驚濤駭浪。
而那位代號“月魄”的大人物,在得知身份可能暴露後,絕不會善罷甘休。
風從破窗灌入,帶著山間的寒涼。然而,陸小鳳卻似乎又從中嗅到了那一縷若有若無、卻陰魂不散的……
梅花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