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小鎮客棧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陸小鳳房中一燈如豆。
他並未入睡,指間把玩著那枚從內衛屍體上找到的雲紋銅牌,腦中思緒飛轉。銅牌觸手冰涼,上麵的“丙”字在燈下泛著幽光。內衛丙等,已非尋常探哨,竟也折損在那洞中,朝廷對“天魔星”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嗒”一聲,像是夜鳥落腳,又像是小石子落在瓦上。
陸小鳳眼神微動,吹熄了油燈,房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他身形如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滑至窗邊,側耳傾聽。窗外隻有風聲,再無其他異響。
但他知道,剛纔那聲音絕非偶然。是飛鳥堂的探子去而複返?還是……“畫皮”?
就在他凝神戒備之際,房門被輕輕叩響,傳來花滿樓溫和的聲音:“陸小鳳,可曾安歇?”
陸小鳳打開房門,隻見花滿樓立於門外,神色略顯凝重。“方纔我聽到你房頂有異響,過來看看。”
“你也聽到了?”陸小鳳讓開花滿樓進屋,重新點亮油燈,“看來我們被人盯上了。”
花滿樓微微頷首:“不止一處。客棧前後,至少有三人氣息綿長,腳步輕靈,並非尋常住客。”他雖目盲,但感知之敏銳,遠超常人。
兩人正說話間,冷若冰也推門而入,他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有老鼠。”他言簡意賅,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竹先生和“影”也相繼到來。竹先生沉聲道:“客棧已被盯上,來路不明,意圖不明。”
“影”則默默走到窗邊陰影處,如同一尊融於黑暗的雕像,監視著外麵的動靜。
陸小鳳摸了摸鬍子,忽然笑了:“既然人家這麼熱情,我們總不能閉門謝客。不如……請他們進來坐坐?”
花滿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道:“也好,總好過他們在外麵風吹雨淋。”
冷若冰冷哼一聲,算是默認。
竹先生略一沉吟,點頭道:“也好,看看是哪路神仙。”
計議已定,陸小鳳朗聲對著窗外道:“外麵的朋友,夜露深重,何不入內一敘?陸小鳳備了好茶,恭候大駕。”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客棧四周。
片刻的寂靜後,房門被輕輕推開。
當先進來的是一個身材微胖、滿臉堆笑的中年商人,他搓著手,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哎呀,陸大俠果然名不虛傳,耳力驚人,驚擾了驚擾了。”
他身後跟著兩人,一個身形瘦高,麵色蠟黃,像個癆病鬼;另一個則是個駝背老者,不停地咳嗽。
然而,陸小鳳的目光卻越過他們,看向門外陰影處:“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青衣文士,麵容普通,毫無特色,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種。但他一出現,那商人、癆病鬼和駝背老者都下意識地退後半步,顯是以他為首。
“陸小鳳果然厲害。”青衣文士拱手,聲音平淡無波,“在下青墨,奉命前來,請陸大俠和諸位行個方便。”
“什麼方便?”陸小鳳挑眉。
“請將‘鬼算盤’劉明和‘無影鬼’夜飄零交予在下。”青墨說得理所當然,“此二人關係重大,不宜流落江湖。”
冷若冰眼中寒光一閃:“憑什麼?”
青墨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麵令牌,非金非木,上麵刻著一個古樸的“巡”字。“憑這個,夠嗎?”
“巡天司!”竹先生臉色微變,“朝廷巡天司的人也來了?”
陸小鳳心中也是一凜。巡天司不同於內衛,直接對皇帝負責,監察天下,權力極大,行事更是神秘莫測。他們竟然也插手此事?
“既然是巡天司的大人,為何不光明正大地來要人,反而要夜探客棧?”陸小鳳不動聲色地問道。
青墨收起令牌,淡淡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陸大俠是聰明人,當知將人交給巡天司,是最好的選擇。”
“若我們不交呢?”冷若冰踏前一步,劍氣隱而不發。
那商人、癆病鬼和駝背老者立刻擺出戒備姿態,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青墨卻依舊平靜:“冷少俠劍法超群,竹先生和‘影’姑娘也是當世高手。但巡天司要的人,從來冇有帶不走的。”
一直沉默的“影”忽然動了動,陰影中傳來她冰冷的聲音:“你可以試試。”
就在雙方僵持之際,花滿樓忽然開口:“青墨先生,你身上除了墨香,還有一股極淡的‘千機散’的味道。此物產自苗疆,能於無形中令人內力凝滯。你是準備用這個來請我們‘行個方便’嗎?”
花滿樓此話一出,青墨一直平淡的臉色終於變了變。他深深看了花滿樓一眼:“素聞花家七公子醫術通神,嗅覺超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陸小鳳哈哈一笑:“原來巡天司請人的方式如此別緻。不過可惜,我們這幾個朋友,最不喜歡被人下藥。”
他話音未落,身形忽然如鬼魅般閃動,直撲那微胖商人。與此同時,冷若冰的劍已出鞘,劍光如水,直取癆病鬼。竹先生衣袖拂動,攻向駝背老者。“影”則如一道真正的影子,纏上了青墨。
陸小鳳看得分明,這四人中,青墨是首領,但真正用毒的好手,卻是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商人!
那商人見陸小鳳撲來,臉色一變,肥胖的身軀卻異常靈活地向後滑去,雙手連揚,數點寒星射向陸小鳳。陸小鳳不閃不避,靈犀一指彈出,隻聽“叮叮”數聲,暗器儘數被點落。他去勢不減,瞬間已到商人麵前,一指直點對方膻中穴。
商人駭然,雙掌齊出,掌風帶著一股甜香。陸小鳳早有防備,閉住呼吸,指風不變。“噗”的一聲,商人應指而倒。
另一邊,冷若冰的劍快如閃電,那癆病鬼手持一對判官筆,招式詭異,但在冷若冰淩厲的劍法下,不過三招就被挑飛了兵刃,劍尖點住了咽喉。
竹先生與駝背老者交手數合,老者杖法精奇,但竹先生功力深厚,一招“蒼鬆迎客”震飛了對方的手杖,製住了穴道。
最驚險的是“影”與青墨之戰。青墨的武功路數極為詭異,身法飄忽,掌法帶著一股陰柔的吸力,竟能牽動對手氣血。“影”的短刃快如鬼魅,卻屢次被青墨以毫厘之差避開。兩人以快打快,在房中留下道道殘影。
陸小鳳製住商人後,並未插手,而是仔細觀察著青墨的招式。忽然,他開口道:“青墨先生這‘化影功’和‘吸星掌’的功夫,可不像是巡天司的正統武學,倒像是二十年前肆虐江湖的‘噬魂老怪’的獨門絕技。”
青墨身形猛地一滯,“影”的短刃立刻趁虛而入,在他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
青墨疾退數步,臉色陰沉地看著陸小鳳:“你如何認得?”
“我不但認得,”陸小鳳笑道,“還知道噬魂老怪有個關門弟子,天生異相,雙瞳一黑一灰。青墨先生,你的易容術很高明,但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青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終於長歎一聲,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麵具,露出一張蒼白俊美的臉,最奇特的是,他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灰白如死魚。
“陸小鳳,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他苦笑道。
“巡天司竟然收容了噬魂老怪的傳人,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陸小鳳摸了摸鬍子,“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嗎?你們巡天司,到底為何非要劉明和夜飄零不可?”
青墨看了一眼被製住的三個手下,知道今日難以如願,隻得道:“告訴你們也無妨。明月樓背後的‘閻羅’,與朝中一位大人物有關。劉明曾為那人測算過命格,夜飄零則可能知道一些明月樓與那位大人物的聯絡方式。巡天司奉命徹查此事。”
“哪位大人物?”竹先生急問。
青墨搖頭:“冇有確鑿證據,不敢妄言。但位高權重,足以動搖國本。”
房間內一時寂靜。若真如青墨所說,那此事牽扯之廣,已經超出了江湖範疇。
就在這時,客棧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後是兵甲碰撞的聲音和一聲高喝:“裡麵的人聽著!奉知府大人之命,包圍客棧,擒拿欽犯陸小鳳一乾人等!”
眾人臉色齊變。
青墨皺眉:“不是我們的人。”
陸小鳳走到窗邊一看,隻見客棧已被官兵團團圍住,火把通明,至少有兩三百人,弓弩齊備。
“好一個‘畫皮’!”陸小鳳忽然笑了,“先是巡天司,再是官府,這是要讓我們進退兩難啊。”
他回頭看向青墨:“青墨先生,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合作,也不想讓巡天司帶走證人。”
青墨臉色難看,他明白這是被人設計了。若陸小鳳等人被官府以欽犯之名帶走,劉明和夜飄零落入他人之手,巡天司的任務就失敗了。
“陸小鳳,你有何高見?”青墨不得不放下姿態。
陸小鳳眼中閃著狡黠的光:“既然他們給我們安排了‘欽犯’的角色,我們不演下去,豈不是辜負了人家一番美意?”
他快速對眾人道:“冷兄,你帶劉明從後窗走,花滿樓協助。竹先生、影姑娘,麻煩你們帶上夜飄零,與青墨先生的人一起,製造混亂,吸引官兵注意。我留下來,會會這位知府大人。”
“太危險了!”花滿樓蹙眉。
陸小鳳笑道:“放心,我自有脫身之計。況且,我倒要看看,這位知府大人,到底是真是假!”
眾人知他智計百出,不再多言,立刻分頭行動。
冷若冰背起劉明,與花滿樓悄然從後窗躍出。竹先生、“影”與青墨等人則從前門殺出,頓時與官兵戰作一團,喊殺聲震天。
陸小鳳整了整衣冠,悠然走下樓梯,來到客棧大堂。
大堂內空無一人,掌櫃和夥計早已躲了起來。門外,一個穿著四品知府官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在官兵護衛下,正趾高氣揚地指揮著。
“你就是陸小鳳?”那知府看到陸小鳳,厲聲喝道,“還不束手就擒!”
陸小鳳卻不慌不忙地走到一張桌旁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知陸某所犯何罪,成了欽犯?”
“爾等聚眾鬥毆,殺害官差,還敢狡辯!”知府怒道。
陸小鳳抿了口茶,忽然道:“王知府三個月前因貪墨被革職查辦,如今還在天牢候審。不知閣下這個‘王知府’,是從哪個牢裡跑出來的?”
那“知府”臉色大變:“你……你胡說什麼!”
陸小鳳放下茶杯,緩緩起身:“你的官服是新的,官印卻磨損得厲害,顯然是常用之物。說話時官腔十足,但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老繭,分明是常年用刀之人。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你身上有和青墨手下那個商人一樣的‘千機散’的味道!你們是一夥的!”
“知府”知道身份敗露,猛地撕下偽裝,露出一張猙獰的臉,從袖中滑出一把短刀:“陸小鳳,你找死!”
他身後的官兵也紛紛扯下外袍,露出裡麵的黑衣,顯然都是假冒的。
就在這時,客棧外傳來一聲長嘯,是冷若冰發出的信號,表示他們已經安全撤離。
陸小鳳心中一定,看著撲來的假知府和殺手們,大笑一聲:“不陪你們玩了!”
他身形一晃,如鳳翔九天,在眾多殺手之間穿梭,靈犀指東點西戳,瞬間放倒數人。而後足尖一點,如大鳥般沖天而起,撞破屋頂,消失在夜色中。
假知府追之不及,氣得暴跳如雷。
遠處的一座高樓上,陸小鳳與先行撤離的眾人彙合。
花滿樓微笑道:“看來你的脫身之計,就是拆穿對方,然後一走了之。”
陸小鳳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笑道:“最簡單的方法,往往最有效。不過經此一事,我們算是徹底被捲入了漩渦中心。”
他望向知府衙門的方向,目光深邃:“巡天司、神秘組織、朝中大人物、還有這個能調動如此多高手假冒官府的‘畫皮’……這盤棋,是越來越大了。”
冷若冰擦拭著劍身,冷冷道:“那就看看,誰的劍更利。”
竹先生撫須沉吟:“接下來該如何?”
陸小鳳眼中閃著光:“既然他們不想我們查,我們偏要查個水落石出。下一個目標,就是找出那個代號‘閻羅’的人,還有他背後的……神秘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