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的馬車並未駛向陰森恐怖的詔獄,反而將陸小鳳送至一處外表看似尋常、內裡卻極為奢華的宅邸。亭台樓閣,假山流水,若非那些往來皆是屏息靜氣的內侍,幾乎讓人以為誤入了哪位王公貴族的彆業。
陸小鳳被安置在一間雅緻的客房,行動並未受限,隻是院外明哨暗樁遍佈,將他軟禁於此。
他並不著急,每日好吃好喝,甚至還有心情對送來的酒菜品頭論足。他在等,等那條被驚擾的“蛇”主動現身。
第三日深夜,客房的門被無聲推開。
進來的並非魏瑾,而是那位曾在竹林精舍交過手的“千手無常”裴先生。他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麵容平凡,隻是眼神比之前更加陰鬱。
“陸小鳳,樓主想見你。”裴先生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陸小鳳似乎毫不意外,伸了個懶腰:“帶路吧。”
裴先生引著他,穿過幾重戒備森嚴的庭院,來到一處地下密室。密室牆壁以厚重青石砌成,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一絲極細微的“夢甜鄉”的甜膩香氣。
密室中央,竹先生負手而立。他換了一身玄色便服,臉色略顯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陰鷙,再無當初竹林中的那份從容雅緻。
“陸兄,彆來無恙。”竹先生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
“托竹先生的福,在東廠做客,吃得好睡得香。”陸小鳳笑眯眯地打量著他,“不過看竹先生的氣色,這幾日似乎睡得不太安穩?”
竹先生眼角抽搐了一下,強壓下怒意,冷冷道:“陸小鳳,不必逞口舌之利。我今日請你來,是想與你做一筆交易。”
“哦?我現在是階下囚,還有什麼資格與竹先生做交易?”
“明人不說暗話。”竹先生盯著他,“你手中的金龍令,從何而來?”
陸小鳳摸了摸鬍子,不答反問:“我更好奇,竹先生與九千歲合作,所求為何?難道真以為助他掌控朝局,明月樓就能成為武林至尊?”
竹先生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聲:“魏瑾?他不過是一枚棋子,一個……自以為是的蠢貨。”
他踱步到牆邊,手指劃過冰冷的石壁:“我所求的,從來就不是世俗權柄。明月樓曆代追尋的‘天外秘寶’,也絕非虛妄。那其中蘊含的力量,足以超越生死,窺破天道!”
他的眼神變得狂熱起來:“隻要得到它,什麼皇權富貴,什麼江湖霸業,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超越生死?”陸小鳳心中一動,聯想到那詭異的“夢甜鄉”,“所以你們大量製造‘夢甜鄉’,不僅僅是為了控製他人,更是與那‘秘寶’有關?”
竹先生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陸小鳳,我知道另一半天外秘寶的線索,就在你身上。交出線索,我可以保你平安離開,甚至……可以與你共享那無上的力量!”
“另一半天外秘寶的線索在我身上?”陸小鳳一愣,隨即恍然。是因為魔教教主臨死前緊握的、帶有“夢甜鄉”粉末的手?還是因為自己追查此事,讓對方產生了誤判?
他麵上不動聲色,笑道:“竹先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連那秘寶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何來線索?”
“看來你是不肯合作了。”竹先生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沒關係,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裴先生!”
裴先生上前一步,手中已扣住幾枚藍汪汪的細針。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密室一角看似嚴絲合縫的石壁,突然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道暗門!
一道身影如同輕煙般掠入,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那人目標明確,直取竹先生!手中一道寒光,直刺其背心要害!
竹先生反應極快,聞聽風聲,身形猛地前撲,同時反手一掌拍出,掌風淩厲!
但那偷襲者身法詭異至極,如同冇有骨頭一般,輕易避開掌風,手中寒光如附骨之疽,依舊點向竹先生後頸要穴!
裴先生見狀,顧不得陸小鳳,厲喝一聲,手中毒針激射向那偷襲者!
偷襲者似乎早有所料,另一隻手袖袍一拂,一股柔韌的力道卷出,竟將那些疾射的毒針儘數引偏,“奪奪奪”地釘入一旁的石壁!
趁此機會,竹先生已轉過身,與那偷襲者正麵相對。
燈光下,看清那偷襲者的麵容,陸小鳳和竹先生同時愣住了。
那是一個女子。
一身夜行衣勾勒出窈窕身段,麵上覆著黑紗,隻露出一雙清澈明亮、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憂鬱的眼睛。
這雙眼睛,陸小鳳記得!
是那個在殘月洞地下暗河旁,手持火摺子威脅他們,最後服毒自儘的明月樓死士!她當時易容成平凡男子,但陸小鳳絕不會認錯這雙獨特的眼睛!
她竟然冇死?!
“是你?!”竹先生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你竟然冇死?!還背叛我!”
那黑衣女子並不答話,眼神冰冷,手中一柄細長如柳葉的短劍攻勢更急,劍法刁鑽狠辣,與她那略帶憂鬱的氣質形成詭異反差。
裴先生也加入戰團,暗器與那女子的短劍不斷交擊,發出密集的叮噹之聲。
陸小鳳樂得作壁上觀,抱著胳膊靠在牆邊,看得津津有味。明月樓內鬥,這可是難得的好戲。
這女子的武功路數,與明月樓慣用的手法頗有不同,更添幾分詭秘陰柔。她似乎對竹先生和裴先生的招式極為熟悉,總能料敵機先,以巧破力。
數十招過後,竹先生因舊傷未愈,動作稍滯,被那女子覓得破綻,短劍如毒蛇般穿過掌影,直刺其咽喉!
眼看竹先生就要斃於劍下,那女子持劍的手腕卻突然微微一顫,劍尖在觸及竹先生皮膚前硬生生頓住。
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恨,有怨,似乎還有一絲……不忍?
就這刹那的猶豫,裴先生的數枚透骨釘已至她背心要害!
女子察覺危險,隻得回劍格擋。
“噗嗤!”雖擋開大部分,仍有一枚透骨釘擦過她的肩頭,帶起一溜血花。
她悶哼一聲,借力向後飄退,目光複雜地最後看了竹先生一眼,身形一閃,便從那尚未關閉的暗門遁走,消失不見。
裴先生欲追,竹先生卻抬手阻止,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摸了摸脖頸上被劍尖刺出的細微血點,眼神變幻不定。
“為什麼……會是她……”竹先生喃喃自語,彷彿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陸小鳳看得分明,那女子最後關頭手下留情,以及竹先生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樣,這兩人之間,定然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密室的沉寂:“看來,竹先生的麻煩,比我想象的還要大。不僅‘影衛’反水,連身邊最親近的人,似乎也靠不住了。”
竹先生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陸小鳳,殺機畢露:“你知道什麼?!”
陸小鳳攤攤手:“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我或許可以猜一猜……那位姑娘,莫非就是明月樓內部,與你分庭抗禮的另一位‘樓主’?或者……是那位真正該執掌明月樓的人?”
竹先生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陸小鳳,半晌,忽然發出一陣低沉而怨毒的笑聲:“陸小鳳,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可惜,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對裴先生道:“看好他!在拿到線索之前,彆讓他死了!”
說完,他不再看陸小鳳,拂袖而去,背影竟顯得有些倉惶。
裴先生上前,封住了陸小鳳幾處大穴,將他帶回客房,加派了人手看管。
躺在客房的床榻上,陸小鳳雖然穴道被製,身體無法動彈,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今日所見,資訊量極大。那黑衣女子身份成謎,與竹關係匪淺,且極有可能就是明月樓內鬥的另一方首領。她為何要對竹先生手下留情?竹先生又為何那般失態?
還有那“天外秘寶”,似乎並非單純的權力象征,而是關乎某種超越世俗的力量……
以及,自己懷中那枚真正的金龍令……這趟渾水,真是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