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將公孫蘭的屍身輕輕平放在地,指尖在那張蒼白卻依舊美得驚人心魄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收回。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黑壓壓的魔教教眾。那些原本充滿敵意的眼神,此刻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充滿了驚疑不定。冒充者伏誅,尤其是冒充者竟是“千麵狐”公孫蘭,這訊息足以讓任何江湖人心中巨震。
冷若冰袖中的令牌依舊微露寒光,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角落:“魔教教主下落不明,總壇由何人主事?站出來回話!”
人群一陣騷動,互相觀望著。片刻,一個身著玄色長老服飾、鬚髮皆白的老者越眾而出,他麵色凝重,先是對冷若冰手中的令牌躬身一禮,然後看向陸小鳳,眼神複雜:“老夫秦嶽,暫代教務。陸大俠…方纔之事,實屬誤會,老夫等眼拙,竟被奸人矇蔽…”
陸小鳳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客套話,他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些虛禮上。“秦長老,客套話免了。公孫蘭為何會在此?她冒充我,意欲何為?真正的教主現在何處?”
秦嶽長老臉上皺紋更深,歎了口氣:“不瞞陸大俠,教主他…已失蹤半月有餘。教內如今…唉,群龍無首,幾位長老各執一詞,關於教主下落也是眾說紛紜。至於這公孫蘭是如何混入教中,並假借您的名義…老夫實在不知。她似乎是數日前突然出現,手持…手持教主的信物,聲稱受您之托,前來穩定局勢。”
“教主的信物?”陸小鳳挑眉,“什麼信物?”
“是教主的貼身玉佩,‘黑木令’。”秦嶽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塊通體黝黑、卻隱隱流動著暗光的玉佩,形狀正是一截小小的黑木枝丫。“見此令如見教主。她持令而來,又…又是您的麵貌,我等雖覺有些蹊蹺,但也不敢違逆。”
陸小鳳盯著那塊黑木令,心中疑雲更濃。教主貼身之物,怎會落入公孫蘭之手?她是受誰指使?那個出千金請她易容成自己的人,和指使她的人是否是同一人?她臨死前那句“小心明月”又是什麼意思?
“教主失蹤前,可有何異常?見過什麼人?或者,教中最近可有發生什麼特彆之事?”陸小鳳追問。
秦嶽沉吟片刻,道:“教主失蹤前三日,曾獨自外出一次,歸來後便有些心神不寧。他曾對老夫提及,似乎發現了一個關乎本教存亡的秘密,但具體為何,並未明言。至於特彆之事…”他頓了頓,看向其他幾位同樣身著長老服飾的人,“大約從一個月前起,教中禁地‘殘月洞’附近,夜間時常傳來異響,並有陌生高手出冇的痕跡。教主失蹤前,曾親自去查探過數次。”
“殘月洞…”陸小鳳摸了摸鬍子,“明月…殘月…有意思。”他轉向冷若冰,“冷姑娘,看來我們得去這殘月洞走一遭了。”
冷若冰點頭,她手臂上的傷依舊作痛,但眼神銳利如初。
秦嶽卻麵露難色:“陸大俠,冷大人,殘月洞乃本教禁地,曆來隻有教主方能進入。這…”
“秦長老,”冷若冰聲音冰冷,“教主失蹤,疑似被害,六扇門奉命查案。任何可能與案情相關之處,皆需搜查。你是要阻攔公務嗎?”
秦嶽接觸到她毫無溫度的目光,又看了看她袖中若隱若現的令牌,終究歎了口氣,側身讓開:“既如此…老夫帶路便是。隻是禁地之內機關重重,二位務必小心。”
在秦嶽的引領下,陸小鳳和冷若冰穿過重重殿宇,向著魔教總壇後方更為幽深的區域行去。越往裡走,氣氛越發陰森,周圍的教徒也越發稀少。最終,他們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壁前,藤蔓垂落,掩著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洞口上方,歪歪扭扭刻著三個古字——“殘月洞”。
洞內漆黑一片,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秦嶽在洞口止步,點燃早已準備好的火把遞給陸小鳳:“陸大俠,冷大人,從此處開始,老夫便不能陪同了。教規所限,還望見諒。洞內路徑複雜,機關訊息遍佈,千萬留意。”
陸小鳳接過火把,與冷若冰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當先邁入洞中。冷若冰緊隨其後。
洞內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漸漸開闊。火把的光芒搖曳,映照出嶙峋的怪石和濕滑的苔蘚。空氣中有一種陳腐的氣息,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香。
陸小鳳腳步放得很輕,靈覺提升到極致,仔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冷若冰也屏息凝神,左手緊握劍柄,右手雖傷,但袖箭的機括也處於隨時可激發的狀態。
他們沿著唯一的主通道深入,一路上果然觸發了幾個機關,或是冷箭,或是陷坑,但都被陸小鳳憑藉絕頂的輕功和機警一一化解。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兩條通道分彆通向左右,幽深不知儘頭。
“走哪邊?”冷若冰低聲問。
陸小鳳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地麵。左邊的通道口,塵土似乎有被輕微拂動的痕跡,而右邊的通道則積塵更厚。他正要開口,鼻翼卻微微一動,捕捉到從那左邊通道深處,飄來的那一絲極淡的異香,似乎比剛纔更清晰了一些。
“左邊。”陸小鳳站起身,做出了決定。
兩人踏入左邊通道,這次走了冇多久,前方竟隱隱透出微光。再往前,通道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
石窟中央,竟有一池幽潭,水色深碧,不見其底。潭水正上方,石窟頂部有一個天然的缺口,一束清冷的月光正從缺口傾瀉而下,照在潭水之上,映出粼粼波光,與周圍石窟壁上的些許熒光礦物交相輝映,讓這洞窟並不顯得黑暗。
然而,吸引陸小鳳和冷若冰目光的,並非這奇景,而是潭邊的情景。
一具屍體,麵朝下俯臥在潭邊,看衣著身形,赫然正是失蹤的魔教教主!
而在屍體旁不遠處,靜靜地躺著一枚玉佩。
那玉佩溫潤潔白,在月光和熒光下,清晰地映出一輪圓滿的明月圖案。
明月佩!
陸小鳳的心猛地一沉。公孫蘭臨死前的警告“小心明月”,魔教禁地“殘月洞”,教主屍體旁出現的“明月佩”……這一切,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指向某個隱藏在迷霧深處的龐大陰影。
他快步上前,小心地將教主的屍體翻轉過來。死者麵色青紫,雙目圓睜,似乎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物,脖子上有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勒痕。
“是‘繞指柔’。”陸小鳳沉聲道,這是一種極細卻無比堅韌的天蠶絲,殺人於無形,是頂尖殺手的利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明月佩上。這玉佩他認得,屬於一個早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卻依舊讓人聞之色變的組織——
“明月樓…”陸小鳳緩緩吐出三個字,感覺一股寒意沿著脊椎悄然爬升。
冷若冰也顯然聽過這個名字,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那個號稱‘網羅天下秘,明月照九幽’的殺手情報組織?他們不是已經…”
“看來並冇有。”陸小鳳打斷她,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石窟,“或者說,有人重新舉起了這麵旗。”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教主屍體和周圍地麵,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突然,他在教主緊握的右手手指縫隙裡,發現了一點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周圍塵土顏色的粉末,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
與此同時,冷若冰似乎聽到了什麼極其細微的聲響,猛地抬頭望向他們來時的通道,低喝道:“有人!”
陸小鳳霍然起身,將明月佩和那點粉末迅速用油紙包好收起。
腳步聲從通道外傳來,輕盈而迅捷,不止一人。
月光依舊冷冷地照在深潭上,映著洞窟壁上的熒光,將教主屍體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真相彷彿近在咫尺,卻又被新湧來的迷霧層層籠罩。
明月樓為何要對魔教教主動手?公孫蘭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那出千金讓她易容成自己的人,是否就是明月樓的人?而此刻正在逼近的,又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