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轉瞬即過。
太後壽辰,普天同慶。皇宮內外張燈結綵,一派喜慶祥和。然而,在這盛大的繁華之下,暗流依舊在無聲湧動。
西門吹雪一襲白衣,依舊冷峻如萬古不化的寒冰,持請柬入宮,他本身就如一柄出鞘的利劍,與這喜慶氛圍格格不入,所到之處,官員權貴皆下意識地避讓幾分。
陸小鳳與花滿樓則另辟蹊徑。花滿樓憑藉其世家公子的身份與卓絕的樂理修養,受邀在壽宴上撫琴助興。而陸小鳳,則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混進了負責搬運貢品、佈置宴席的雜役隊伍中,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低著頭,收斂氣息,穿梭於忙碌的宮人之間。
皇宮大內,殿宇巍峨,戒備森嚴。陸小鳳一邊手腳麻利地幫著搬運一盆珍貴的珊瑚,一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在心中勾勒著皇宮的佈局,尤其是通往核心區域——比如皇帝日常理政的紫宸殿方向的路徑。
壽宴設在太和殿,絲竹管絃,觥籌交錯,熱鬨非凡。花滿樓端坐於琴台之後,十指輕撫,一曲《鶴舞雲霄》悠揚而起,清越空靈,彷彿能滌盪人心塵埃,連高踞上座的太後和皇上都微微頷首表示讚賞。
陸小鳳混在殿外侍立的宮人隊伍末尾,目光飛快地掃過殿內。他看到了坐在武將席位中、麵色如常與人談笑的李乘風,也看到了許多陌生的王公貴族的麵孔。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笑容,但在陸小鳳眼中,這些笑容背後,或許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宴至中途,賓客稍歇。陸小鳳藉著添換宮燈的機會,悄無聲息地脫離了人群,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朝著紫宸殿方向潛行。他行動迅捷如狸貓,藉助廊柱、假山陰影躲避著巡邏的侍衛。
越靠近紫宸殿,守衛越發嚴密。陸小鳳伏在一座假山之後,觀察著前方燈火通明的殿宇,眉頭微蹙。硬闖絕無可能。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紫宸殿側後方一座較為偏僻的宮殿——觀星台的方向,一閃而過。雖然那人穿著太監的服飾,低著頭,但陸小鳳絕不會認錯那身形步法——是李乘風!
他不在宴會上,來這裡做什麼?觀星台……
陸小鳳心中一動,想起信中所言“紫宸之巔”。紫宸殿是平地起殿,並無“巔”可言,而這觀星台,卻是皇宮中除鐘鼓樓外最高的建築!難道,“紫宸之巔”指的並非紫宸殿,而是這座觀星台?
他不再猶豫,趁著侍衛交班的空隙,身形如一道青煙,掠向觀星台。
觀星台內頗為幽靜,隻有幾盞長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陳舊書籍的味道。李乘風的身影已然不見,不知去了何處。
陸小鳳屏住呼吸,仔細探查。觀星台內部結構複雜,除了主殿,還有迴廊和幾個存放天文儀器的小隔間。他沿著迴廊緩緩前行,指尖拂過冰冷的石壁,感受著上麵的紋路。
在一麵看似普通的石壁前,他停下了腳步。這麵石壁位於迴廊拐角,光線昏暗,上麵雕刻著日月星辰的圖案,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但陸小鳳敏銳地發現,在代表“北辰”(北極星)的那顆星宿雕刻下方,石質的顏色與周圍有極其細微的差彆,而且……似乎有一個不易察覺的、拇指大小的淺凹。
他心中一動,取出懷中那枚雲紋玉佩,比對了一下那個淺凹的形狀,竟完全吻合!
不再猶豫,陸小鳳將玉佩輕輕按入凹槽之中。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從石壁內部傳來。緊接著,看似渾然一體的石壁,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帶著陳腐和塵埃氣息的冷風從縫隙中湧出。縫隙之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黝黑的石階,不知通向何方。
陸小鳳深吸一口氣,側身閃入縫隙。他剛進去,身後的石壁便又悄無聲息地合攏,恢複原狀,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石階陡峭而漫長,四周是冰冷的石壁,隻有前方無儘的黑暗。陸小鳳運足目力,也隻能看到腳下幾步的距離。他走得異常小心,每一步都輕若鴻毛,生怕觸發什麼機關,或是驚動可能存在於黑暗中的人。
約莫向下走了近百級台階,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以及……若有若無的說話聲!
陸小鳳貼緊石壁,收斂全身氣息,如同暗夜中的幽靈,緩緩靠近。
光亮來自一間石室。石室不大,牆壁上鑲嵌著幾顆夜明珠,發出清冷的光輝。室內陳設簡單,隻有一桌一椅,以及幾個堆放著卷宗的木架。而此刻,石室中正有兩人在低聲交談。
其中一人,背對著陸小鳳的方向,身形挺拔,正是李乘風!他已換下了太監服飾,穿著一身暗色常服。
而另一人,坐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麵朝陸小鳳的方向。當看清那人麵容時,縱然是陸小鳳,心中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人年約六旬,麵容清臒,穿著尋常的灰色錦袍,氣質儒雅中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陸小鳳曾在某些極其重要的場合,遠遠見過此人一麵——
他是劉文正!三十年前主導調查太子太傅遇刺案、後來官至刑部尚書,如今已致仕多年,被視為朝廷柱石、清流領袖的前朝元老!
竟然是他!
隻聽劉文正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乘風,事情辦得如何?那幾隻知曉內情的‘雀鳥’,可都處理乾淨了?”
李乘風躬身答道:“義父放心。趙千、林秀兒已滅口。陳繼誌……也已在掌控之下,隨時可以讓他‘病故’。”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疑慮,“隻是義父,陸小鳳、西門吹雪他們牽扯進來,恐生變故。尤其是西門吹雪,他的劍……”
劉文正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西門吹雪不過一介武夫,劍再利,又能如何?至於陸小鳳,確實是個變數。不過,他查得越深,水越渾,對我們未必是壞事。當年之事,知道真相的,除了我們,就隻剩下那些自以為是的‘黑鳳凰’了。讓他們狗咬狗,豈不省心?”
他微微一頓,語氣轉冷,帶著一絲譏誚:“鳳凰集?不過是一群前朝餘孽,妄圖複國的癡心妄想之輩!三十年前,他們能被我們利用,構陷陳繼誌那個老頑固,替我們清除了障礙,是他們最後的利用價值。如今,竟還有殘黨敢以‘黑鳳凰’之名作亂,還想翻案?真是笑話!”
李乘風低聲道:“隻是……那半本《鳳凰譜》落入了陸小鳳之手,還有那枚玉佩……”
劉文正冷哼一聲:“無妨。關鍵的東西,在我們手裡。另外半本《鳳凰譜》,記載著他們鳳凰集核心成員的名單和最終計劃,足以讓他們萬劫不複。至於那枚玉佩……不過是當年太子用來安撫那個蠢女人的小玩意兒,能證明什麼?真正的秘密,在這裡。”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上麵雕刻著繁複的鳳凰暗紋,與那枚雲紋玉佩的風格迥異,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當年從鳳凰集首領‘赤凰’手中得到的,可不隻是半本譜子。”劉文正撫摸著黑盒,眼中閃過一絲炙熱,“還有這個,記載著前朝藏匿的、足以動搖國本的巨大財富和……某種力量的鑰匙。這纔是我們真正想要的。藉著這次‘黑鳳凰’重現的由頭,正好將那些不聽話的、知道太多的舊人,一併清理乾淨。待風平浪靜,這天下……或許就該換一種氣象了。”
李乘風聞言,頭垂得更低:“乘風謹遵義父吩咐。”
石室外的陰影中,陸小鳳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真相,竟是如此!
三十年前的慘案,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劉文正與李乘風的父親“青鸞”勾結,構陷太子太傅,借鳳凰集之手清除政敵,並謀奪了鳳凰集的秘密和財富!而李乘風,子承父業,繼續為虎作倀!如今的殺戮,一方麵是清除可能泄露秘密的知情人,另一方麵,竟是劉文正意圖藉著“黑鳳凰”重現的幌子,進行更大規模的清洗,其野心,恐怕已不僅僅是權傾朝野!
而“黑鳳凰”,很可能纔是真正繼承了鳳凰集遺誌,試圖複仇和揭露真相的一方!
就在這時,陸小鳳腳下不小心碰到了一顆鬆動的石子,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咯噠”聲。
石室內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誰?!”李乘風厲聲喝道,身形如電,已撲向石室入口!
陸小鳳心中暗叫不好,知道行蹤已露,毫不猶豫,轉身便往來的方向疾退!
身後,李乘風淩厲的掌風已然襲到!同時,劉文正冰冷的聲音響起:“留下他!”
黑暗的階梯通道中,一場追逃瞬間展開。陸小鳳將輕功施展到極致,如同鬼魅般向上飛掠。李乘風緊追不捨,掌風拳勁不斷從身後襲來,逼得陸小鳳不得不頻頻閃避,速度稍緩。
眼看就要衝到頂端的石壁出口,陸小鳳猛地回身,靈犀指疾點,數道淩厲指風射向李乘風麵門,試圖阻他一阻。
李乘風冷哼一聲,不閃不避,雙掌一錯,一股陰柔狠辣的勁力湧出,竟將指風儘數化解,同時身形加速,一掌印向陸小鳳胸口!
“留下吧!”
陸小鳳避無可避,隻得運起全身功力,硬接這一掌!
“砰!”
雙掌相交,氣勁四溢!陸小鳳隻覺一股陰寒內力透體而入,氣血一陣翻湧,藉著對掌之力,身形向後急退,同時反手一掌拍向身後那麵刻著北辰星宿的石壁!
他並不知道開啟機關的具體方法,這一掌純屬情急之下的試探。
然而,或許是巧合,或許是他灌注的內力觸動了什麼,那石壁竟再次無聲滑開!
陸小鳳毫不猶豫,身形一閃而出,同時反手又是一掌,狠狠拍在石壁外側!
“轟!”
石壁劇烈震動,滑回的速度似乎受到了影響,未能完全閉合,留下了一道縫隙,但也足夠阻擋李乘風瞬間。
陸小鳳不敢停留,甚至來不及辨認方向,沿著觀星台的迴廊發足狂奔,隻想儘快遠離這個致命的陷阱。
他剛衝出觀星台,奔入旁邊一座花園的假山群中,還未站穩,便聽到觀星台方向傳來李乘風氣急敗壞的呼喝聲,以及大量侍衛被驚動、紛至遝來的腳步聲和刀劍出鞘聲!
“有刺客!封鎖宮苑!搜!”
燈火瞬間大亮,無數侍衛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陸小鳳暗罵一聲,知道自己已陷入天羅地網。他藉著假山和樹木的陰影躲藏,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脫身之策。
皇宮禁地,守衛森嚴,如今又被驚動,想要原路返回或者與花滿樓、西門吹雪彙合,難如登天!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忽然定格在花園角落一處看似荒廢的枯井上。井口被雜草和亂石半掩著。
彆無選擇!
陸小鳳一咬牙,趁著侍衛還未搜尋到這片區域,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枯井之中。
井內黑暗、潮濕,深不見底。他運起壁虎遊牆功,緊貼井壁,緩緩向下滑落,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必須儘快將今晚聽到的驚天秘密帶出去!劉文正和李乘風,絕不會讓他活著離開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