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岸的樹林比想象中更為茂密,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本就熹微的晨光切割得支離破碎。林間霧氣氤氳,帶著草木腐爛的潮濕氣息。
陸小鳳落入林中,腳步不停,身形在粗壯的樹乾間幾個閃爍,便已深入林內數十丈,將河邊的喧囂與殺機暫時甩在身後。他並未放鬆警惕,靈覺如同張開的蛛網,感知著周遭的一切細微動靜。
追兵似乎被河流所阻,並未立刻渡河追來,但陸小鳳知道,這暫時的寧靜維持不了多久。北元的影衛,如同跗骨之蛆,絕不會輕易放棄。
他需要儘快弄清兩件事:第一,司空摘星是否安全脫身;第二,花滿樓背後,乃至歐陽情、葉孤城等人牽扯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漩渦。
正思索間,一陣極輕微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傳入耳中。這腳步聲並非來自後方追兵,而是來自前方密林深處,輕盈、穩定,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陸小鳳身形一頓,悄然隱於一株巨大的榕樹氣根之後,屏住了呼吸。
霧氣中,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揹負古劍,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是昨日在荒原上有一麵之緣的那位神秘劍客。
他彷彿隻是在這清晨的林中隨意漫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最終,竟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陸小鳳藏身的那片氣根叢中。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青衫客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霧氣,帶著一種淡淡的、彷彿看透一切的倦意。
陸小鳳心中微凜,知道自己的行蹤早已被對方察覺。他也不再隱藏,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懶洋洋的笑容,拱了拱手:“兄台好敏銳的感知。在下陸小鳳,昨日荒原之上,曾有幸得見兄颱風采。”
青衫客看著陸小鳳,目光在他那兩撇標誌性的鬍子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陸小鳳,我知道你。”他語氣平淡,既無結交的熱情,也無敵對的冷漠,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哦?”陸小鳳挑眉,笑容不變,“冇想到在下這點微末名聲,也能入兄台之耳。還未請教?”
青衫客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剛從北元龍庭出來?”
“不錯。”陸小鳳坦然承認,同時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但青衫客臉上冇有任何變化,彷彿北元龍庭與尋常市集並無區彆。
“見到了那位新登基的女皇帝?”青衫客繼續問道。
“見到了。”陸小鳳摸了摸鬍子,“還差點成了她的‘聘禮’。”
青衫客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歐陽情……她確實有這個魄力。”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林木,望向了北方,“她也確實需要你這樣的人相助。”
陸小鳳心中一動,聽這語氣,此人似乎對歐陽情頗為熟悉?“可惜,陸某閒雲野鶴慣了,受不得拘束。更何況,”他話鋒一轉,緊緊盯著青衫客,“那龍庭之內,似乎還藏著彆的有趣之人。”
青衫客終於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陸小鳳身上:“你是指葉孤城?”
陸小鳳瞳孔微縮:“兄台也知道葉城主在此?”他心中的疑雲更重,此人不僅知道他的身份,對北元龍庭內的情況也似乎瞭如指掌。
“白雲城主,劍術通玄,假死脫身,自然所圖非小。”青衫客語氣依舊平淡,“他出現在北元,不足為奇。”
“兄台似乎對這一切都很瞭解?”陸小鳳試探著問道。
青衫客冇有回答,而是從腰間解下一個硃紅色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一股濃烈辛辣的酒氣頓時在潮濕的空氣中瀰漫開來,與他那清冷孤高的劍客形象頗有些不符。
他將酒葫蘆遞向陸小鳳:“喝一口?”
陸小鳳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接過酒葫蘆,也毫不客氣地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如火線般滾入喉中,熾烈霸道,遠勝他平日所飲的江南醇酒,卻彆有一股酣暢淋漓之感。
“好酒!”陸小鳳讚道,將酒葫蘆遞迴。
青衫客接過,重新係回腰間,這才緩緩道:“瞭解談不上,隻是比常人多知道一些陳年舊事罷了。”他看向陸小鳳,眼神深邃,“你可知葉孤城為何假死?又可知歐陽情一介中原女子,為何能登上北元皇位?”
陸小鳳精神一振,知道正題來了。“願聞其詳。”
“葉孤城所求,無非是劍道極致。而北元皇室,藏有一物,據說能助人窺破武道至境。”青衫客淡淡道,“至於歐陽情……她身上流著一半北元皇族的血。她的母親,是上一代北元可汗流落中原的妹妹。”
陸小鳳心中劇震!歐陽情竟有北元皇族血統?這足以解釋她為何能在那權力傾軋的北元宮廷中站穩腳跟,甚至登臨大寶!但葉孤城所求之物,又是什麼?
他還想再問,青衫客卻擺了擺手:“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你既然選擇了離開,便一直往前走,莫要回頭。”他話中似有深意。
就在這時,林外遠處隱隱傳來了呼喝之聲,以及犬吠!北元的追兵,似乎已經找到了渡河之法,正朝著這邊搜尋而來。
青衫客彷彿冇有聽見那些聲音,對陸小鳳道:“由此向南三十裡,有一處廢棄的山神廟,你那朋友應該會在那裡等你。”
他竟連司空摘星的去向也知道?
陸小鳳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多謝兄台告知。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青衫客轉身,向著霧氣更深處走去,身影漸漸模糊,隻有一句淡淡的話語隨風傳來:
“名字不過是個代號……你若非要知道,便叫我‘阿吉’吧。”
阿吉?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陸小鳳站在原地,看著那青衫身影徹底消失在林霧之中,回味著那口烈酒的灼燒感,以及那句“莫要回頭”,眉頭緩緩蹙起。
這個自稱“阿吉”的神秘劍客,究竟是誰?他為何要告訴自己這些?他在這場越來越複雜的漩渦中,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