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日,細雨初歇,空氣裡浸透了水汽和泥壤的腥甜,混著酒樓裡溫好的花雕那微醺的、暖融融的香氣。窗外一樹桃花開得正鬨,幾瓣緋紅隨風旋落,沾濕在支起的窗欞上。
雅間內,陸小鳳斜倚著窗,兩根手指撚著白玉杯,卻不急著喝,隻瞧著對麵的人笑。“所以說,這世上的好酒,還得配上對的人。花滿樓,你聞聞這酒香,再聞聞窗外的桃花,是不是比皇上老兒的瓊漿玉液還妙上幾分?”
花滿樓安然端坐,指尖輕觸溫熱的杯壁,聞言微微一笑,清俊的麵容上那雙看不見物的眼睛微微彎起,倒比窗外春光更溫潤幾分。“酒香醉人,花香襲人,都不及你陸小鳳此刻的得意氣逼人。又贏了哪家的賭局,掏空了誰的錢袋?”
“嘖,這話說的,我陸小鳳是那般隻認錢財的俗人麼?”陸小鳳仰頭將杯中酒飲儘,咂咂嘴,“不過是幫巷口賣混沌的老王頭找回了他的傳家擀麪杖,他硬塞給我兩罈子藏了十年的女兒紅罷了。”
花滿樓搖頭輕笑,正要說話,眉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陸小鳳的笑容也淡了些,目光瞥向樓梯口。
腳步聲沉穩,一步一階,不疾不徐,卻帶著種公門人纔有的規整與壓迫力,徑直朝著他們這雅間而來。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掀開。
來人飛魚服,繡春刀,身形挺拔,麵容清臒冷峻,唯兩鬢微霜,眼神沉靜如古井,正是諸葛正我。他目光在房內一掃,落在陸小鳳身上,又對花滿樓微微頷首致意。
“諸葛神侯?”陸小鳳坐直了些,臉上那慣常的、懶洋洋的笑意收了起來,“什麼風把您吹到這酒香之地來了?莫非六扇門也缺我這浪子幫忙找擀麪杖?”
諸葛正我並無寒暄之意,徑直走到桌邊,自懷中取出一卷深色卷宗,輕輕置於桌上。他的指尖修長有力,正壓在那捲宗的密封火漆上。
“陸小鳳,花公子,”他聲音低沉,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凝重,“出事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碾碎火漆,展開卷宗。最上麵是一紙繪有六扇門特殊符印的密令,其下是幾張現場繪形的圖紙,墨跡猶新,勾勒出扭曲倒伏的人形,線條淩亂而猙獰。
“琉球國朝貢使團,一行三十七人,連正副使、文書、護衛、仆役在內,”諸葛正我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於七日前,在京郊三十裡的驛站內,儘數被屠戮,無一生還。”
陸小鳳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花滿樓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側耳凝神。
“傷口查驗過了,”諸葛正我的目光從圖紙上抬起,看向陸小鳳,眼神銳利得驚人,“致命傷五花八門,有喉骨碎裂如齏粉,疑似少林金剛指力;有心脈震斷而表皮無損,像是武當綿掌;有筋骨關節被逆勁寸寸絞斷,類同分筋錯骨手…更詭奇的是,還有些傷口,狹長幽深,帶著不易察覺的灼痕,據案卷記載,與前朝魔教‘血影教’的蝕骨血鞭極為相似。”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但這些,全都隻是‘疑似’。更準確地說,這些傷口呈現出的,是各門派傳說中那些早已失傳、或僅存於典籍記載裡的絕學招式。凶手下手極狠,極準,現場幾乎冇有多餘的打鬥痕跡,像是一場…單方麵的展示。”
“展示?”陸小鳳皺眉。
“嗯,”諸葛正我頷首,“展示凶手精通諸多失傳絕學,或者…展示他能網羅、驅策這樣一批精通失傳絕學的高手。”
雅間內一時靜極,窗外桃花瓣飄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溫好的酒氣氤氳著,卻再也帶不來半分暖意。
陸小鳳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卻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麪。“琉球使團…這個時候出事…羅氏鬼國的案子纔剛平息冇多久…”
話音未落——
嗤嗤嗤嗤!
尖銳的破空聲驟然而至,毫無征兆!並非來自門簾方向,而是來自他們臨街的那扇支摘窗!
無數點寒芒撕裂了窗外明媚的春色和紛落的桃花,密集如暴雨,瞬間充斥了整個視窗視野!勁弩強弓!每一道箭鏃都閃爍著幽藍的光澤,分明淬了劇毒!
這突襲來得太猛、太快、太毒辣!目標並非諸葛正我,也並非陸小鳳。
絕大部分箭矢,裹挾著刺耳的尖嘯,直取安然坐在窗側的花滿樓!尤其狠厲的兩支,直射他那雙目不能視、卻依舊溫潤含笑的眼睛!
電光石火間,陸小鳳動了。
他似乎並未如何作勢,身影已如一抹淡煙般模糊,憑空橫移數尺,恰恰攔在花滿樓與箭雨之間。他那總是拈著酒杯、摸著鬍子的右手倏地探出——
手指瑩白,修長,穩定。
指尖在漫天寒芒中跳躍、輕點、疾彈!動作快得隻剩下一片虛幻的光影!
隻聽一陣密集如珠落玉盤的“叮叮”脆響!
那潑天箭雨竟被他以血肉指尖硬生生截停、彈飛、震碎!斷裂的箭桿和崩碎的箭鏃四下激射,深深釘入牆壁、梁柱、地板,尾羽兀自劇烈顫抖不休!
最後那兩支直取雙目的毒箭射到麵前,陸小鳳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似緩實疾地向前一探——
靈犀一指!
精準無比地夾住了那兩支去勢最急、力道最猛的毒箭箭桿!箭桿在他指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瞬間被夾斷,淬毒的箭鏃無力地墜落在地。
一切發生於兔起鶻落之間。
箭雨歇止,窗外隻剩死寂。偷襲者一擊不中,即刻遠遁。
陸小鳳指尖還拈著那半截斷箭,眉頭緊鎖,看向箭鏃的造型與上麵幽藍的紋路,臉色沉了下來。“南海飛仙島,‘落星箭’?”那是南海群島一帶一個極隱秘門派的獨門絕技,據說早已失傳近百年。
花滿樓依舊安坐,甚至連衣角都未曾亂上一分。他隻在那箭雨破窗的刹那,握著摺扇的右手微抬了一下。
此刻,他“看”向陸小鳳方纔出手的方向,輕輕展了展那柄素麵摺扇,置於胸前,語氣溫和平靜,彷彿剛纔那場致命襲擊隻是拂麵而過的一陣微風:
“看來,是有人迫不及待,要重現當年羅氏鬼國的舊事了。”
話音未落——
咯咯…咯咯咯…
一陣輕微而詭異的摩擦聲,自腳下地板傳來。
雅間內鋪設的木質地板開始無聲無息地、一塊接一塊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與一種難以形容的、屍體特有的陰冷腐臭氣息,猛地從地下噴湧而出,瞬間蓋過了酒香與花香。
一具,兩具,三具…整整三十七具屍體,穿著琉球人的服飾,麵色青白扭曲,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痛苦與驚駭,被某種機括之力緩緩地、僵硬地托舉上來,陳列在這間春光曾短暫停留的雅間地板上。
密密麻麻,填滿了每一寸空地。
諸葛正我瞳孔驟縮,按在卷宗上的手指猛地收緊。
陸小鳳站在原地,環視著這突然從地下冒出的、環繞身周的屍山,感受著那刺骨的陰寒死氣。他緩緩將指尖那半截淬毒斷箭擲於地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