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厄淒慘的死狀如同冷水澆頭,徹底熄滅了幽姬眼中最後一絲貪婪與僥倖。那麵高懸湖心、光滑如鑒卻散發著無儘幽寒的真實之鏡,此刻在她看來已非神器,而是擇人而噬的洪荒凶物。
“這…這邪物…”幽姬聲音發顫,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遠離湖邊,“必須毀掉!”她此刻的恐懼真實無比,再無半點虛假。
陸小鳳神色凝重地點頭,目光掃過狼藉的戰場和那麵魔鏡:“看來這纔是苦慧大師以生命守護的秘密,也是羅氏鬼國真正湮滅的根源。它所謂的‘輪迴’,不過是吞噬生命、壯大自身的謊言。”
他轉向西門吹雪:“西門,還能出一劍嗎?”
西門吹雪冇有回答,隻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他臉色比平時更白幾分,顯然之前斬裂鏡麵以及高速馳援消耗極大,但他的眼神依舊冰冷專注,劍尖遙指湖心島,劍氣雖內斂,卻比之前更加純粹、更加決絕——這一劍,必儘全功!
然而,那魔鏡彷彿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脅,鏡麵幽光再次劇烈波動起來!這一次,它不再試圖遠程吸取精氣,而是猛地將剛剛吞噬的、來自苦厄和黑袍怪人的龐大能量瘋狂釋放!
嗡——!
整個地下湖泊沸騰起來!幽藍的蓮花瞬間枯萎凋零,化為飛灰!湖水中升起濃得化不開的黑霧,那三隻巨大的屍骸怪物和殘餘的鬼兵發出痛苦的嚎叫,身體不受控製地崩解,化作一道道精純的死氣怨念,如同百川歸海般被魔鏡強行抽取!
鏡麵光芒大盛,刺得人睜不開眼!一道凝練至極、漆黑如墨的光柱,蘊含著苦厄的佛門功力、黑袍怪人的古老邪力以及無數冤魂的死氣,如同毀滅洪流,猛地轟向平台上的眾人!這一擊,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小心!”陸小鳳大喝,他能感覺到這一擊的恐怖,足以將整個平台乃至山體都洞穿湮滅!
西門吹雪的劍勢被迫一變,他必須先行抵擋這毀滅性的攻擊!但他一人一劍,能否擋住這凝聚了眾多力量的魔鏡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小福福至心靈,猛地將手中那一直沉寂的權杖杖身,奮力投向西門吹雪!
“西門!接住!”
權杖劃過一道弧線。西門吹雪似有所感,空著的左手淩空一抓,精準地握住了杖身!
在他握住杖身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權杖杖身彷彿被他的劍意與內力啟用,雖然頂端的鬼首已失,但杖身本身卻綻放出溫潤而堅韌的白光,與他自身的劍氣水乳交融,渾然一體!同時,湖心島的魔鏡猛地一震,那噴射出的漆黑光柱竟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權杖與魔鏡同源而出,即便殘缺,亦存在著某種剋製與聯絡!
就是這一絲細微的紊亂和聯絡,給了西門吹雪無與倫比的契機!
他長嘯一聲,人與劍、與權杖彷彿化為一個整體,不再是簡單的劍客,而彷彿成了執掌某種法則的存在!他並未硬撼那黑色光柱,而是將融合了權杖之力的劍氣化作一道極致凝練、無堅不摧的細線,沿著那絲冥冥中的聯絡,循著黑色光柱的能量軌跡,逆流而上,直刺魔鏡鏡麵正中心!
以點破麵!循跡溯源!
這一劍,驚豔了時光,超越了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嗤——!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極其輕微、彷彿琉璃碎裂的脆響。
那道毀滅性的黑色光柱在即將吞噬平台的瞬間,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驟然潰散,化為縷縷無害的黑煙消散。
而湖心島上,那麵光滑如新的真實之鏡,鏡麵正中心,出現了一個極細極小的孔洞。
以這個孔洞為中心,無數裂紋瞬間佈滿了整個鏡麵,如同蛛網般密集。
鏡中的幽光急速黯淡、熄滅。
那冰冷、漠然、貪婪的“注視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死寂與破碎。
哢嚓…嘩啦…
鏡麵再也無法維持形態,徹底崩碎,化作無數細小的、黯淡的碎片,簌簌落下,落入漆黑的湖水中,冇有激起半點漣漪。
湖心島上,隻留下一個光禿禿的、殘缺的基座。
瀰漫在整個地下空間的詭異壓力、那令人氣血浮躁的陰冷氣息,也隨之煙消雲散。
周圍殘餘的些許死氣怨念,失去了核心,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漸漸消散於無形。平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地下暗河流淌的微弱水聲。
結束了。
真正的結束了。
幽姬脫力般坐倒在地,望著那空蕩蕩的湖心島,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所有支撐。
司空摘星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乖乖,這玩意可真要命…差點就把老子這百來斤交代在這兒了。”
花滿樓麵向湖心島的方向,側耳傾聽片刻,溫潤的臉上露出一絲舒緩:“那令人不安的‘聲音’,終於徹底消失了。”
西門吹雪緩緩落下,將手中那已然徹底黯淡無光、變得如同普通朽木般的權杖杖身隨手拋給陸小鳳,臉色蒼白如雪,閉目調息。方纔那驚世一劍,幾乎耗儘了他所有心力。
陸小鳳接住杖身,看著眼前這一切,也是心有餘悸。他走到幽姬麵前:“幽姬姑娘,現在可以說了嗎?苦慧大師,究竟是誰所害?金蓮苑的目的,又到底是什麼?”
幽姬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慘笑:“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隱瞞的。苦慧的確不是我們親手所殺,但也因我們逼迫探查輪迴地之秘而間接害死了他。真正下殺手的…是少林內部的人。”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金蓮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複國。苑主真正想要的,就是這真實之鏡的力量。她相信這鏡子能讓她窺破生死輪迴的奧秘,甚至…掌控他人的輪迴。苦慧大師發現了鏡子的邪惡本質和苑主的野心,堅決反對,並試圖毀掉線索,這才招來了殺身之禍。殺他的人,是苑主安插在少林的內應,具體是誰,我地位不夠,並不知曉。我們此行,也隻是奉命奪取權杖,尋找並控製鏡子。”
陸小鳳沉吟道:“少林內應…苦厄臨死前喊的是‘方丈師兄’…”
花滿樓輕聲道:“此事關乎少林清譽乃至武林安定,需從長計議,謹慎查證。”
陸小鳳點頭:“不錯。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需儘快離開,將此事告知值得信任之人。”他看向幽姬,“至於你…”
幽姬苦笑:“我知道太多秘密,苑主不會放過我。若你們信得過,我可助你們揭露苑主及其黨羽,隻求一條生路。”
陸小鳳看了看花滿樓和調息中的西門吹雪,點了點頭:“可以。但若有異動…”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明確。
四人稍事休整,帶著身心俱疲的幽姬,沿著來路艱難返回。穿過黑暗的洞穴,再次感受到外界清冷新鮮的空氣時,恍如隔世。
身後,那幽深的地裂彷彿一道癒合中的傷疤,關於羅氏鬼國、輪迴地、真實之鏡的恐怖傳說,隨著它的封閉,或許將永遠沉埋於地下。
但陸小鳳知道,江湖的風波永遠不會止息。金蓮苑主、少林內奸…還有更多的謎團等待他去解開。
他摸了摸那兩撇像眉毛一樣的鬍子,望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走吧,該回去喝杯好酒,壓壓驚了。”
(羅氏鬼國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