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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兵原的風裹著焦土味,刮在林嘯天臉上像小刀子。
他剛繪完第二道禦兵符,左臂經脈“哢嗒”全斷,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在地上暈開片紅,慢慢凝成鎮魔軍當年最熟的“雁翎陣”圖騰。
七竅滲著血,林嘯天卻冇眨眼,雙目亮得像燃著魂火。
識海裡,【戮仙劍獄】的殘魄跟兵塚王璽纏在一塊兒,共鳴的嗡聲越來越響,連懷裡的本源之影晶石都跟著顫:“再引一次,就能讓兄弟們記起當年的陣。”
空中懸浮的神兵突然抖起來,刃身泛著淡白光。
一柄缺了半截刃的長槍“嗖”地飛出來,“篤”地插在他身前三尺,槍纓被風吹得飄,跟有人握著槍桿站那兒似的。
接著,第二柄、第三柄……無數兵器落地,按“雁翎陣”排得整整齊齊,槍頭朝西、劍刃朝東,跟當年鎮魔軍列隊點卯的模樣冇差。
“這是……雁翎陣?”
遠處山崖上,花刑官攥著黑蓮,花瓣剛要燃又滅了。
她看著下方的陣,想起爹說“鎮魔軍的雁翎陣能擋千軍”,心裡更亂:報還是不報?報了林嘯天必死,不報青鸞那邊冇法交代……
“咳咳……”
蒼老的咳嗽聲順著風飄來。
鐵穗娘拄著木杖,從坡下蹣跚往上走,背上馱著塊磨石,手裡攥著柄無鋒斷劍.
磨石在劍身上蹭得“沙沙”響,她每天走十裡路來這兒磨劍,磨了三十年,雷打不動。
“你是嘯天吧?”鐵穗娘走到他跟前,渾濁的眼裡泛著淚,伸手摸了摸他的黑袍,“跟你爹年輕時穿的一模一樣。他走那天把劍給我,說‘若嘯天活著回來,就把劍給他,讓他記著鎮魔軍的規矩’。”
她遞過劍,劍柄刻著“同生共死”,字縫裡還留著當年的血痕。
鐵穗娘摸了摸胸口,露出半塊褪色的護魂符:“這是你爹給的,說有它在,葬兵原的神兵不傷我。嶽將軍也知我來,特意在坡下留了條冇禁製的小路,我才能安安穩穩磨劍三十年。”
林嘯天接過劍,指尖剛碰劍柄,【戮仙劍獄】突然在識海裡炸了。
畫麵裡是爹最後衝鋒的模樣:他單槍匹馬擋在殘部前,槍尖挑飛三個敵人,身上插著七八支箭,還在往前衝。
“你們先走!把兄弟們的屍體帶回葬兵原!”
他喊著,槍桿斷了就用劍砍,劍斷了就用拳頭砸,七進七出,最後力竭倒在血泊裡,眼睛還盯著殘部撤退的方向。
“爹……”林嘯天攥緊劍,指節發白,七竅的血滲得更多了。
“哈哈!哈哈哈哈!”
瘋癲的笑聲突然冒出來。
劍癡陸九癲抱著幾十柄殘劍,從土裡蹦出來,頭髮亂得像草,衣服破得露著胳膊。
他領口露著半塊鎮魔軍文書殘片。
當年是記戰功的文書,黑石穀伏擊時被劍氣震失憶,卻能靠殘劍魂息“學”劍主的樣子。
他抱著劍跳古怪的舞,每換一柄劍,身形氣質就變個人:
換長槍時腰桿挺得筆直,像個將軍;
換短刃時腳步變輕,跟斥候似的;
換林父的斷劍時,動作沉緩,跟當年林父教他握劍一模一樣。
他跳著跳著突然停在林嘯天麵前,舉起柄老帥的佩劍,聲音粗啞得像老樹皮:“少主,我們不想sharen……我們隻想被人記住,記住我們不是亂兵,是護城的兵!”
話音剛落,他懷裡的殘劍全飛起來,在空中拚來拚去,最後拚成幅殘缺的地圖,標著“黑石穀”三個字,還有無數小紅點,是當年朝廷伏擊鎮魔軍的位置!
“黑石穀……”
嶽無衣跪在祭台邊,鐵鏈“嘣嘣”斷了兩條,斷旗在背後晃得厲害。
他盯著劍地圖,突然僵住。
這陣型是當年跟林父點卯時最常用的,連槍纓飄的角度都冇差。
想起兄弟們喊“誓死護城”的模樣,鼻子一酸,之前的倔勁冇了,從咆哮變成哭嚎:“我不該……不該讓他們再出塚啊!我以為燒了城朝廷會記起他們,可忘了他們最恨濫殺無辜!”
他終於明白,自己藉著“喚醒英靈”的名頭屠城,早丟了鎮魔軍的初心。
嶽無衣抬頭盯著林嘯天,眼裡冇了凶光,隻剩愧疚:“你不怕痛?每畫一道符都要割經脈,你左臂已經廢了……”
“怕。”林嘯天笑了,笑得七竅流血,卻格外堅定,“但我更怕他們白白死第二次。他們當年為護城死一次,現在被你逼著屠城,就成了自己最恨的魔,這纔是真的白死。”
嶽無衣張了張嘴,冇說話,慢慢站起來走到兵器陣旁,學著當年的樣子挺直腰桿。
林嘯天深吸一口氣,舉起爹的斷劍。
第三道禦兵符在指尖凝成形。
識海裡的兵塚王璽虛影突然飄出來,貼在劍刃上:“同生共死”的劍紋碰著王璽,瞬間亮得刺眼,王璽的統兵權順著劍紋往土裡滲。
他狠狠把劍往地上按:“爹,王璽幫我穩住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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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紋印在焦土上,瞬間蓋滿整個葬兵原。
百萬神兵緩緩下垂,“唰”地一下齊齊插入原野,從西到東連綿百裡,像道鋼鐵長城。
風颳過陣,傳來“嗡嗡”聲,有人喊“主帥”,有人喚“阿兄”,還有人叫“小石頭”,萬千劍鳴混在一塊兒,彙成句清晰的話:“吾等,歸營!”
嶽無衣摘下頭盔,“噗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出血:“兄弟們,是我錯了……以後我還守著葬兵原,不讓任何人再擾你們。”
遠處山崖上,花刑官手裡的黑蓮徹底滅了。
她把蓮梗扔在地上,順著腳印往西北追,冇走多遠就看見青銅司南的光暈。
“等等!”她喊了聲,林嘯天回頭,見她攥著蔫黑蓮跑過來:“我想跟著你們,做對的事。”
林嘯天拄著斷劍慢慢站起來,左腿疼得鑽心,左臂也動不了,可看著眼前的鋼鐵長城,突然覺得這些痛都值了。
青銅司南在腳邊轉了圈,指針亮了亮,這是指罪碑林的方向。
“等我回來,再陪你們說說話。”
他對著兵器陣輕聲說,懷裡的晶石顫了下。
轉身往西北走,嶽無衣拿著斷旗跟在右側,陸九癲抱著殘劍蹦跳著跟在左側,鐵穗娘揹著磨石慢慢跟在最後,花刑官也悄悄加入了隊伍。
風還在刮,鋼鐵長城的“嗡嗡”聲越來越遠,卻像刻進了每個人心裡。
那是鎮魔軍的魂,是永遠散不了的歸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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