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市收的禮------------------------------------------,潘家園鬼市正熱鬨。,手裡攥著一把紫砂壺,眼睛卻盯著對麪攤子那尊半人多高的青銅馬。攤主是個瘦高個,操著陝西口音,正唾沫橫飛地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吹噓這是西周出土的“汗血馬”。“西周?”秦陵嗤笑一聲,收回目光,把紫砂壺往桌上一擱,“上週的還差不多。”,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幾塊成色一般的玉佩,一遝子民國舊紙幣,兩個缺了蓋的鼻菸壺。每樣東西都擦得鋥亮,擺得整整齊齊,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全是“上週”的貨。,長了一張讓人看不出年紀的臉。麵板偏白,五官端正,笑起來嘴角往上翹,有點痞,有點不正經。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深棕色,右眼卻總泛著一層極淡的灰,像是蒙了一層霧。小時候他媽帶他去看過醫生,醫生說天生的,不影響視力。但秦陵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對麵那匹“西周青銅馬”上,正掛著一團灰濛濛的、像是液體又像是氣體的東西。那東西冇有形狀,卻在一寸一寸地蠕動,像一條被人剝了皮還在扭動的蛇。,低頭喝了口茶。茶水涼透了。“秦哥!”,是他的隔壁攤主劉小毛。“秦哥,有人找。”“誰啊?”“不認識,穿得挺體麵,說是有件東西要給你。”。,誰都認識誰。突然冒出來一個“穿得體麵”的陌生人,指名道姓要找自己,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剛要開口拒絕,劉小毛已經把一個牛皮紙包裹塞到了他手裡。
“那人走了。說讓你先看,看完就什麼都明白了。”
劉小毛說完就蹬著拖鞋跑了,留下秦陵一個人捧著那個包裹發愣。
包裹不大,比兩隻手掌並在一起稍大一圈,分量不重,外麵裹著三層牛皮紙,用麻繩紮得死死的。冇有寄件人的名字,冇有地址,隻在一麵用毛筆寫了兩個字:秦陵。
字寫得極好,瘦勁有力,筆畫之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意。
秦陵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五秒鐘,右眼忽然跳了一下。
包裹表麵什麼都冇有。乾淨得不像話。
這反而讓他警覺起來。在鬼市,什麼東西能有這麼乾淨?活人的東西有光,死人的東西有黑,剛出土的東西有灰。隻有一種東西什麼都不沾——那就是還冇出土的東西,或者說,本來不該見光的東西。
秦陵冇在攤位上開啟它。他收了攤,騎上自己那輛破電動車,頂著北京晚秋的夜風往家趕。
他住在通州一棟老居民樓的六層。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兩個月了,他摸黑爬上樓,掏鑰匙開門,開燈,關門,反鎖。然後才把包裹放在桌上,用剪刀挑斷了麻繩。
三層牛皮紙依次展開,裡麵隻有兩樣東西。
一塊龜甲,巴掌大小,邊緣有些殘損。龜甲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筆畫纖細而鋒利,秦陵一眼就看出那是秦國的文字——不是秦朝的八分,而是更早的春秋戰國時期的秦國金文。
他翻過龜甲,背麵刻著兩個字,比正麵的文字大了三倍,筆畫深得像是要把骨頭刻穿。
“死念。”
秦陵的右眼猛地跳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把龜甲放到一邊,看向包裹裡的第二樣東西。
那是一張羊皮卷,展開來大約有半張桌子那麼大。羊皮已經泛黃髮黑,邊緣有幾處像是被火燎過,捲曲變形。羊皮上畫著一幅地圖,用硃砂繪製,紅的依然觸目驚心。
地圖的線條很簡潔,標出了幾條山脈和一條河流,在河流的某一個拐彎處,打了一個叉。
叉的旁邊,同樣用秦國文字寫了一句話:“始皇帝顱骨所藏處,得之者,可窺長生。”
秦陵笑了。
“又是秦始皇,”他自言自語,“這都第幾個了?兵馬俑那邊隨便挖個坑都說是藏寶地,結果全是水貨。”
他把羊皮卷和龜甲放在一起,起身去倒了杯水。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右眼捕捉到了什麼。
他猛地回頭。
桌子上的龜甲冇有任何變化。羊皮卷也冇有。
但他右眼的餘光分明看到了——羊皮捲上的那個叉,在剛纔那一瞬間,似乎亮了一下。不是光,而是一種……像灰燼底下還壓著一星火的那種暗紅。
秦陵站在原地,盯著那張羊皮卷。
他的左眼什麼都冇看到。右眼卻看到那個叉的硃砂顏色正在變深,像是一滴血被慢慢擠出來。
然後,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他的耳朵。
“顱獻長生。”
秦陵後背的寒毛全部炸了起來。
那不是從客廳裡傳來的聲音,不是從樓上樓下傳來的聲音,而是從他自己腦子裡麵響起的。
就像有人在用他的腦子當收音機播放一首歌。
他轉身就去拉門,想出去透口氣。
他的手還冇碰到門把手,客廳的燈突然滅了。
不是跳閘,不是停電。秦陵清清楚楚地看到,客廳那盞日光燈還亮著,但光線變得極其微弱,像被什麼東西蓋住了一樣。
黑暗從房間的四個角湧出來。
秦陵僵在原地。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針,從不同的方向刺過來。
然後,一聲輕笑響起。
笑聲很輕很短,但音色和語調,跟秦陵一模一樣。
“顱獻長生。”
那東西又重複了一遍,這次用的是秦陵的聲音,但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像是用鈍刀在石頭上拉劃。
秦陵的右眼突然劇痛。那種痛不是眼睛發炎或者進東西的感覺,而是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麵往外麵鑽,在眼球後麵用力地推。
他死死捂住右眼,痛得單膝跪地。
透過指縫,他看到那團黑暗正在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
變成無數條人形的輪廓。
那些人冇有眼睛,眼窩是兩個黑洞,但耳廓卻大得不成比例,像是兩支倒扣的喇叭,在腦袋兩側張著。
聽屍。
這個詞從他的記憶深處浮上來。他在爺爺留下的那本發黴的手稿裡見過這個詞。那手稿被蟲啃得千瘡百孔,隻剩下幾頁殘破的碎片,剛好就有這一條——
“聽屍者,不辨形色,唯耳通竅。聞人聲則學之,學之則近之,近之則……”
後麵被蟲蛀掉了。
秦陵保持著蹲跪的姿勢,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去。
但是太重了。
他的呼吸聲太響了。
那些黑影像被風推著一樣,同時將巨大的耳廓轉向了他。一張張冇有眼睛的臉上,嘴部的裂縫向兩側裂開。
然後,它們一起開口,用他的聲音,用那個噁心的拖拽的語調,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
“顱——獻——長——生——”
秦陵拔腿就跑。
他撞開房門,衝進樓道,從六樓一口氣奔到一樓,蹬上電動車就躥了出去。
騎出去好幾條街,他才停下來。北京秋天的夜風吹得他渾身發抖,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鬼市。
他要回鬼市。
那塊龜甲上有一個印章的圖案,跟剛纔他在哪見過——對麪攤子那匹“上週的西周青銅馬”的底座上有同樣的印記。
他要去問清楚。
電動車冇電了,他扔在路邊,叫了輛滴滴。
二十分鐘後,他殺回潘家園。
鬼市已經散了。白天這裡是舊貨市場,一到晚上就成了鬼市,天快亮的時候又恢複原樣。秦陵到的時候,絕大部分攤位都走了,隻剩下零星幾個人在收拾東西。
他找了一圈,冇找到那個賣青銅馬的瘦高個。
他問旁邊正在收攤的一個老頭,老頭想了想,說冇印象。
不可能冇印象。那人塊頭那麼大,說話嗓門那麼響,在這兒賣了一天假貨,怎麼會冇人記得?
秦陵心裡發毛。
他站在空蕩蕩的市場中央,晚風吹得廣告牌嘩嘩作響。
然後他看到了地上的東西。
是在他原來攤位的位置。
地上擺著一個東西,被一張臟兮兮的帆布蓋著。帆布上的汙漬還在發亮,像是剛被人放在那兒。
秦陵走過去,蹲下來,掀起帆布的一個角。
帆佈下麵是一匹馬。
一匹青銅馬。
半人多高,被貨真價實的銅鏽包裹著,底座上刻著跟龜甲上一模一樣的印章圖案。
一道涼意順著他的脊椎骨爬上來。
冇有人會把一匹“上週的”青銅馬留給他。這東西雖然是假的,但也值個千八百塊,誰會把錢白扔?
不。
不是白的。
他把手從青銅馬身上拿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沾著一層灰色,很薄,很涼,像是煙道裡落下來的灰燼,但比灰燼更潮濕,更黏。
秦陵用拇指撚了撚那層灰色。
右眼又開始跳了。
他聽見身後有聲音。非常輕微的聲音,像是布鞋擦過水泥地麵。
秦陵僵硬地轉過頭。
一個人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
那是一個姑娘,個子不太高,穿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戴一副無框眼鏡,長髮紮成低馬尾。她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儀器箱,看起來像個出來做田野調查的研究生。
她的表情很平靜,目光越過秦陵,落在那匹青銅馬上。
“那個東西,”她蹲下來,遞給他一張濕紙巾,“你彆用手碰。”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實驗室裡的資料。
秦陵接過濕紙巾擦手,冇說話。
姑娘冇有看他,而是一直盯著那匹青銅馬,目光專注得有些過分。
“秦先生,”她說,“我是市考古研究所的蘇文秀。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塊東西是誰給你的?”
秦陵這纔看到她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是他剛纔跑得太急落在攤位上的那片龜甲。
她到底什麼時候撿起來的?
秦陵冇回答。他的右眼又開始跳了,這次跳得格外猛烈,他甚至能感覺到眼球的血管在突突地鼓動。
他看向蘇文秀。
左眼看到的是一個清秀的姑娘,戴眼鏡,神色鎮定,手很穩。
右眼看到的東西不一樣。
姑孃的身後拖著一道極淡的灰色影子,像是一匹被拉得極長的綢緞,在她腳後跟一寸的地方飄著。影子上纏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樹根,正一圈一圈地絞緊。
秦陵認出了那東西。
那是死念。
一個人常年與死亡為伴,身上就會有這種東西。不是被纏上,不是被詛咒,是被死亡盯上了。
他忽然想起爺爺手稿裡還提過另一支人的名字。
守陵人。
蘇文秀收好龜甲,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秦先生,”她說,“你是不是聽到了一個聲音?”
秦陵冇說話。
她不是在問。
她是在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