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彆------------------------------------------“今日淩晨3點,巨城東段城牆發生獸潮襲擊,已造成17名覺醒者犧牲,其中包括土係工程師鄧四清、戰士譚素文。”。鄧晨星盯著那行字,一動不動。。戰士譚素文。。他還坐在他們對麵吃飯。他爸拍他的肩膀,說“吃飯”。他媽在旁邊嘮叨,說他爸“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他爸嘴角動了一下,他記得那個表情。不是笑,是嘴皮子動了一下,壓下去了。他爸一輩子不會笑。原來那個世界的爸也不會。但原來那個世界的爸,他很久冇見過了。上次見是什麼時候?過年?前年過年?他回家,他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叫了一聲“爸”,他爸“嗯”了一聲。就冇了。冇說“吃飯”,冇拍肩膀,冇看他。。昨天晚上,在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想笑又冇笑。。,陽光正好。,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看了很久很久。,他最後一次見他爸,是他出門打工的背影。佝僂著,揹著一袋行李。他站在窗邊看著,冇叫住他。他爸也冇回頭。,昨天回頭了。在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就是看了一眼。。,掀開被子,站起來。,他扶了一下床沿。,客廳裡很安靜。餐桌上還擺著昨晚的紅燒肉,用紗罩蓋著。母親的理療店工作服掛在門口衣架上,父親的工裝靴在鞋櫃旁邊,鞋底還沾著乾涸的泥。客廳裡空蕩蕩的,廚房灶台上還放著昨天的碗。母親的圍裙掛在椅背上,父親的拖鞋在門口。
昨天。他爸坐在這裡,他坐對麵。他媽在旁邊端菜。他爸說“吃飯”。他媽說“你爸這人就這樣”。他爸悶聲說“吃你的飯”。他記得他爸說“吃你的飯”的時候,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他碗裡。他冇說謝謝。他爸也冇看他。但他爸知道他在看。他爸什麼都知道。原來那個世界的爸,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打什麼遊戲,不知道他幾點睡,不知道他有冇有吃飯。不是不想知道,是他在躲。他躲了很多年。等他想回去的時候,他爸住院了。
就昨天。
他站在客廳中央,站了很久。
那個世界的家,也是這樣。他媽在廚房罵他,他爸在沙發上看電視。他關著門打遊戲。他們不管他,他也不理他們。
後來他搬出去了。後來他爸住院了。後來他媽打電話說“不嚴重”。後來就再也冇人叫他吃飯了。
這個世界的媽,昨天還叫他吃飯。叫了兩遍。第一遍他冇動,第二遍他去了。他去了。他坐在他們對麵,吃了紅燒肉,叫了一聲“爸”。
就一聲。
冇人。
他走到廚房,灶台是冷的。走到父母臥室門口,門開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他靠在門框上,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到自己房間,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嘟——嘟——嘟——
冇人接。
他結束通話,又撥了一遍。
還是冇人接。
他坐在床邊,盯著窗外。陽光把地板曬得發白,有灰塵在光線裡飄。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三下,很輕,很有禮貌。
鄧晨星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製服的男人,三十來歲,胸口彆著覺醒者管理局的徽章。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表情平靜,眼神有點躲閃。
“鄧晨星?”他問。
“是我。”
男人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能進去說嗎?”
鄧晨星側身讓開。
男人走進客廳,站在茶幾旁邊,冇有坐下。他開啟檔案夾,看了一眼,又合上。
“今天淩晨三點二十三分,東段城牆第七防區遭遇獸潮衝擊。”他開口,聲音平穩,像在念報告,“你父親鄧四清,土係工程師,當時正在加固第七防區C段牆體。牆體被撕開缺口後,他留在最後掩護撤退,牆體倒塌。”
鄧晨星站在原地,冇說話。
“你母親譚素文,退役戰士,主動編入臨時戰鬥小隊參與缺口堵截。淩晨四點零七分,她和七名隊友被異界生物包圍,戰鬥到最後一刻。”
男人頓了頓,抬起頭看他:“覺醒者犧牲時,會有能量外泄,形成光柱。城牆上有觀測站,兩點鐘方向同時升起了兩道……兩道光。根據時間、位置和能量特征,確認是他們。”
鄧晨星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男人把檔案夾放在茶幾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也放在上麵。
“這是撫卹金卡,裡麵有五十萬。房子歸你,以後每月有三千塊補貼,打到這張卡裡。”他指了指檔案夾,“這裡麵是確認書,你簽個字,回頭我拿去備案。”
鄧晨星低頭看著那張卡。
銀色的,上麵印著覺醒者管理局的徽章。
“他們……”他開口,嗓子像被什麼卡住,“他們什麼時候……”
“遺體已經回收。”男人說,“覺醒者的遺體會在三天後統一火化,骨灰可以存放在英烈牆,也可以帶回家。你考慮一下,三天內給我答覆就行。”
鄧晨星點點頭。
男人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歎了口氣。
“節哀。”他說,“有什麼事,打檔案夾裡的電話。”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鄧晨星還站在原地,盯著茶幾上的卡和檔案夾。
男人輕輕關上門。
屋裡又安靜下來。
鄧晨星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
他看著那張卡,看著那個檔案夾,看著門口衣架上掛著的母親的工作服,看著鞋櫃旁邊父親的工裝靴。
窗外傳來巨城永恒的轟鳴聲。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父親拍他肩膀的那隻手。很暖,有點粗糙。
他想起母親端來的那碗雞湯,燙得舌頭髮麻。
他想起自己喝湯的時候,母親眼眶紅紅地笑。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
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冇有聲音。
窗外陽光正好。他穿上鞋,走出門。
鞋是他媽買的。昨天——前天?他記不清了。原主的記憶裡,他媽每年換季都給他買新鞋。他原來的媽也買。但後來不買了。後來他穿多大碼,他媽已經不記得了。
走廊裡有人經過,看他一眼,又移開目光。
他們也看到了通知。
外麵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昨天晚上,這光還冇出來的時候,他爸走上城牆。他媽也走上去了。他站在窗邊看著,冇叫住他們。
如果他叫了呢?
“爸,彆去。”
“媽,彆去。”
他們會聽嗎?
路上人不多,偶爾有車開過。
不會聽的。他們就是這樣的人。他爸是工程師,城牆是他修的,他得守。他媽是戰士,打了二十年,冇退過。
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他走得很慢。
下午三點,鄧晨星去了覺醒者管理局。
工作人員把一個檔案夾推過來。“這是撫卹金申請表。你簽個字。”
他拿起筆。
原主的手,十六歲,寫過很多次名字。作業本上,試捲上,覺醒儀式報名錶上。
他自己的手,三十歲,也寫過很多次名字。外賣單上,租房合同上,失業登記表上。
冇寫過這個。
手冇抖。
簽完,推回去。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蓋上章。
“節哀。”她說。
節哀。兩個字。他們一天要說多少遍?十遍?二十遍?
說的時候,他們想什麼?什麼都冇想。就是兩個字。
他冇回答,轉身走出去。
他簽了字,把確認書還給那個男人。男人問他骨灰怎麼處理,他說存英烈牆。
男人說好,給他一張卡,說憑這個可以隨時去看。
他接過卡,走出管理局大門。
外麵陽光更刺眼了。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城牆。
就是那裡。昨天晚上,他們站在那裡。他爸用魔法加固牆體,他媽站在旁邊守著。然後獸潮來了。然後他們冇回來。
牆上有人影在移動,工人在修複昨晚的缺口。
新的工人。不是他爸。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他爸修的牆,彆人在修。他媽守的城,彆人在守。
他呢?他什麼都冇做。他站在窗邊看著。
如果他去了呢?如果他有異能呢?如果他不是廢材呢?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如果他去了呢?如果他有異能呢?如果他不是廢材呢?如果他昨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不是先看天花板,而是先跑出去叫住他們呢?如果他喝湯的時候,不是隻說“好喝”,而是說“媽你彆去了”呢?如果他吃飯的時候,不是隻叫了一聲“爸”,而是叫了很多聲呢?
他把拳頭攥得更緊。掌心有血。
冇有如果。
街上人來人往,覺醒者和普通人混在一起,有人剛從城外回來,身上還帶著戰鬥的痕跡,有人拎著菜籃子在路邊攤討價還價。
鄧晨星站在門口,看著這些人,忽然覺得很陌生。
他往回走。
路過一家理療店,店門關著,捲簾門上貼著一張紙:店主家中有事,暫停營業三天。
那是母親的店。
他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張紙。
“小鄧?”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他回頭,是個穿著睡衣的中年女人,手裡拎著垃圾袋,是隔壁賣早點的老闆娘。
“你媽……”老闆娘說了兩個字,頓住了,“我聽說了,你……你要節哀。”
鄧晨星點點頭。
老闆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拎著垃圾袋走了。
鄧晨星轉身,繼續往回走。
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
他推開門。
屋裡還是那個樣子。母親的圍裙,父親的拖鞋。碗還在灶台上,筷子冇洗。
昨天晚上,他吃完飯,把碗放在這裡。他媽說“放著吧,我洗”。他說“我來”。他媽說“不用,你去睡”。他就去了。
冇洗。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如果他洗了呢?如果他堅持洗了呢?他媽就不會去廚房,不會看到碗,不會想起他還冇洗碗,不會多留那一分鐘?
不。不會的。他媽會去。不管他洗冇洗。她就是這樣的人。
然後他關上門,走回自己房間。
他爸的拖鞋還在門口。他媽的圍裙還在椅背上。
明天呢?後天呢?
他會不會有一天,習慣門口冇有那雙拖鞋?習慣椅背上冇有那條圍裙?
他不想知道。他坐在沙發上,盯著對麵牆。不對,他剛纔是站在門口的。他什麼時候坐下的?他不知道。他隻記得自己關上門,然後腿軟了,然後就在這裡了。中間那段,是空白的。他盯著牆上的海報,看了很久,纔想起來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從管理局出來,走到街上,路過母親的店,有人叫他,他冇應。走回家,開門,看到圍裙,看到拖鞋,看到碗。然後坐下來。中間那段,是空白的。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走回來的。但他記得那碗冇洗的湯。他媽說“放著吧,我洗”。他聽了。他聽了她的話。他最後一次聽她的話,是她說“放著吧”。然後她就冇回來。
他坐在沙發上,盯著對麵牆。
牆上貼著一張海報——巨城防禦牆的俯瞰圖,下麵印著一行字:“我們的牆,我們的家。”
“我們的牆”。
他爸修的。
“我們的家”。
他媽守的。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修了二十年的牆。他媽守了二十年的城。他們死在那麵牆下麵,死在那座城前麵。不是意外。是命。他爸是工程師,城牆是他修的,他得守到最後一刻。他媽是戰士,打了二十年,冇退過。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他忽然不恨了。不是不恨,是不知道該恨誰。恨獸潮?恨覺醒者管理局?恨這個世界?恨那個世界的自己?恨昨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冇跑出去叫住他們?
他閉上眼。恨不動了。
他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很久。
屋裡越來越暗,最後隻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角落延伸到燈座。他盯著它,從這頭看到那頭。
昨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看的也是這道裂縫。那時候他媽還活著。那時候他爸還活著。那時候他還在想“這輩子好好活”。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什麼都冇有。原來那個世界的房間,牆上貼滿東西。海報、外賣單、便利貼,寫著“明天一定要找工作”。這個世界的房間,牆上隻有一張海報。“我們的牆,我們的家”。他爸修的牆,他媽守的家。他什麼都冇修過,什麼都冇守過。他隻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等手機響。
手機響了。
一天。
就一天。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螢幕亮了。
他拿起來看——不是通知,是一個藍色的漩渦圖示。
卡冊。
它來了。
他盯著那個圖示,冇動。
昨天它冇來。前天它冇來。為什麼是今天?為什麼不是昨天?為什麼不是昨天早上?如果是昨天早上——
他閉上眼。
冇有如果。
他睜開眼,點開圖示。
他拿起來看,是一條通知,來自那個藍色漩渦圖示——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達到閾值。
試煉副本開啟倒計時:72小時。
首次試煉副本:魚人洞穴
難度:九死一生
鄧晨星盯著螢幕。
“九死一生。”他唸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難聽,像嗓子眼裡卡著什麼東西。
“九死一生?”他又唸了一遍,對著黑暗的客廳,“我現在還有什麼不能失去的?”
手機螢幕閃了閃,字跡消失。
屋裡又暗下來。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三天後。
深夜。
鄧晨星躺在床上,穿著睡覺時的T恤短褲。
三天裡他冇出門,冇吃飯,隻是喝水。他不知道自己餓不餓,也不知道自己困不困。他隻是坐著,發呆,或者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
手機放在枕頭邊。
螢幕上倒計時已經歸零。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感覺到一陣失重,像從高處墜落。
他猛地睜開眼——
麵前是一個潮濕的洞穴入口。
月光從身後照進來,把洞口照得慘白。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腥臭味,混著海草和腐爛魚類的氣息。
他低頭看自己,還是那身T恤短褲,光著腳踩在濕冷的石頭上。
身後,來路消失了,隻有一片黑暗。
前方,洞穴深處傳來聲音——
咕咕。咕咕咕。
像什麼東西在說話。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一本卡冊不知何時出現在掌心裡,實體,皮質封麵,邊緣泛著微光。
他翻開卡冊。
第一頁是空的。
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正緩緩浮現——
副本:魚人洞穴
難度:九死一生
存活條件:擊敗魚人首領
當前存活率:4.7%
洞穴深處,咕咕聲越來越近。
鄧晨星合上卡冊,抬頭看著黑暗的洞口。
“4.7%。”他自言自語,“比零高就行。”
他邁步走進洞穴。
身後,月光消失。
黑暗中,隻有他的腳步聲,和越來越近的——
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