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親即領證
六月的北京,熱浪裹挾著槐花的甜膩氣息,黏膩地貼在人身上。
軍區大院深處的家屬餐廳,是整個大院裡最安靜的地方。紅牆綠瓦的老式建築,門口種著兩排齊整的法國梧桐,樹影斑駁地灑在青石闆上。
二樓最裡麵的包間裡,陸司晏端坐在紅木椅上,脊背挺直如鬆。
他穿著夏季常服,鬆枝綠的軍裝襯得他肩寬腰窄,領口的軍銜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闆寸頭,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濃眉如墨,一雙黑眸沉靜得像深山裡的潭水。
對麵坐著他養母,王淑芬。
“司晏,人一會兒就到,你待會兒態度好點兒,別跟審犯人似的。”王淑芬穿著件素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說話時帶著長輩特有的威嚴和關切。
陸司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低沉:“媽,我說過,我的婚事不用組織安排。”
“這不是組織安排,這是你爸的意思。”王淑芬嘆了口氣,“沈家跟我們陸家是幾十年的交情了,沈老將軍和你爸在戰場上過命的兄弟。人家姑娘是沈家唯一的孫女,配你綽綽有餘。”
陸司晏沒接話。
他今年二十八歲,西南戰區特戰旅旅長,全軍最年輕的上校。這些年他把所有精力都撲在部隊上,從沒想過結婚的事。但養父陸建國一句話,他就得從千裡之外的駐地飛回北京。
“沈家那姑娘叫沈韶涵,今年二十五,長得漂亮,家世好,學歷也高。”王淑芬繼續說,“你爸說了,這門親事必須成。”
陸司晏放下茶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家世好,學歷高,長得漂亮——這些詞在他聽來,跟評價一件商品沒什麼區別。
但他沒有反駁。養父養母對他有養育之恩,這些年他虧欠這個家太多。如果結婚能讓老人安心,他願意配合。
隻是配合。
門外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有節奏,像是某種自信的宣告。
門被推開。
陸司晏擡眸,目光落在門口的女人身上。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連衣裙,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上,肌膚白得幾乎發光。五官是典型的濃顏係,眉峰微挑,眼尾上挑,唇色紅得張揚,像是從老上海的月份牌裡走出來的美人。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包間,最後落在陸司晏身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禮節性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抱歉,路上堵車,來晚了。”
聲音清冽,帶著京片子特有的慵懶和驕矜。
沈韶涵。
王淑芬立刻起身,熱情地招呼:“不晚不晚,快坐。路上熱壞了吧?阿姨給你點了酸梅湯,冰鎮的。”
“謝謝阿姨。”沈韶涵款款落座,動作優雅自然,彷彿這不是相親,而是一場普通的社交。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陸司晏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
“陸上校,久仰。”
陸司晏微微點頭:“沈小姐。”
他的聲音低沉,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沈韶涵挑了挑眉,似乎對他的冷淡並不意外。她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從容。
王淑芬看出氣氛有些冷,連忙打圓場:“司晏平時在部隊待久了,話少,你別介意。他人很好的,責任心強,會照顧人……”
“阿姨,您不用替他解釋。”沈韶涵笑著打斷,語氣裡帶著幾分善意的調侃,“我又不是來考察他口才的。”
王淑芬被她逗笑了,氣氛緩和了不少。
接下來的半小時,基本上是王淑芬和沈韶涵在聊天。陸司晏坐在一旁,偶爾應一兩句,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喝茶。
他注意到沈韶涵的一些細節:她說話時喜歡微微歪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她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但笑意從不達眼底;她對王淑芬禮貌周全,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不是那種刻意的高傲,更像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對世故人情的瞭然。
這讓他想起部隊裡那些老兵的形容——京圈裡長大的孩子,從小就在名利場裡泡著,待人接物都是童子功。
半小時後,王淑芬藉口去洗手間,起身離開。
包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沉默蔓延了幾秒。
沈韶涵先開口:“陸上校,我就直說了。”
她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陸司晏麵前。
陸司晏低頭看去,檔案的標題是:《婚姻協議》。
“你大概也清楚,我們倆坐在這裡,不是因為什麼一見鍾情。”沈韶涵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談一筆生意,“我祖父和你父親是戰友,兩家需要聯姻來鞏固關係。既然逃不掉,不如把條件談清楚。”
陸司晏翻開檔案,目光快速掃過條款。
“互不幹涉私生活”,“不同房”,“不公開婚姻關係”,“一年後協商決定是否離婚”……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措辭嚴謹,像是一份商業合同。
他擡眸看向沈韶涵:“你準備的?”
“嗯。”沈韶涵坦然承認,“我找人擬的,你要是有意見可以改。”
陸司晏沉默片刻,問:“為什麼是一年?”
“一年的觀察期。”沈韶涵說,“如果一年後你覺得合適,或者我覺得合適,可以續約。如果雙方都覺得不合適,好聚好散。”
她說“續約”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陸司晏盯著她看了幾秒。
她的眼神很坦蕩,沒有試探,沒有算計,甚至沒有期待。就像是一個早就看透了遊戲規則的人,選擇用最體麵的方式參與其中。
“沈小姐。”他合上檔案,聲音低沉,“你確定要嫁給我?”
沈韶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次的笑和剛纔不一樣,帶了一點真心實意的無奈。
“陸上校,你以為我想嗎?”她靠在椅背上,語氣裡難得露出幾分疲憊,“但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她沒有細說,但陸司晏聽懂了。
京圈大小姐,聽起來風光無限,但婚姻大事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與其被家族安排給一個不知道底細的紈絝子弟,不如選一個至少看起來靠譜的軍人。
他在觀察她,她也在打量他。
“我沒有意見。”陸司晏說。
沈韶涵挑眉:“這麼快就答應了?不再考慮考慮?”
“不用。”陸司晏站起身,從軍裝口袋裡掏出手機,“現在去民政局,還來得及。”
沈韶涵:“……”
她看著眼前這個身高一米八八的男人,忽然有點不確定自己的選擇對不對。
這人做事,是不是都跟打仗一樣雷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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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
工作人員看著麵前這對組合,眼神微妙。
男人穿著軍裝,身姿挺拔,麵容冷硬,全程麵無表情。女人穿著白裙,明艷動人,手裡拿著剛填好的表格,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請問二位是自願結婚的嗎?”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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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陸司晏言簡意賅。
“是。”沈韶涵配合地回答。
工作人員又問:“二位認識多久了?”
沈韶涵看了陸司晏一眼,笑著回答:“夠久了。”
陸司晏沒有反駁。
拍登記照的時候,攝影師讓他們靠近一點。
沈韶涵往陸司晏那邊挪了挪,肩膀輕輕靠在他手臂上。隔著軍裝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手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
攝影師舉起相機:“二位笑一笑。”
沈韶涵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明艷動人。
陸司晏嘴角動了動,勉強扯出一個弧度。
“哢嚓”一聲,照片定格。
照片裡,女人笑得明媚,男人表情嚴肅,像是一幅畫裡強行塞進了兩種不同的季節。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亮起,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韶涵站在台階上,低頭看著手裡的紅本本,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結婚證。
她沈韶涵,就這麼把自己嫁出去了。
嫁給一個今天第一次見麵的軍人。
“陸上校。”她開口。
“嗯。”
“從現在開始,你是不是該改口叫我老婆了?”
陸司晏腳步一頓,轉身看向她。
路燈下,她站在高一級的台階上,幾乎和他平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盛著笑意,也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低沉:“沈韶涵。”
“嗯?”
“以後別玩太晚,別讓我擔心。”
沈韶涵愣住了。
這句話來得毫無預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下達命令,但內容卻……
她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迅速恢復鎮定,彎起嘴角:“陸上校,我們才認識不到八小時,你就開始管我了?”
陸司晏沒有回答,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軍用越野車。
沈韶涵站在原地,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或許沒有表麵上那麼冷。
至少,他沒有把“續約”那兩個字當真。
至少,他說的是“別讓我擔心”。
她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走下台階,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空間很大,但陸司晏的存在感太強,讓整個空間都顯得逼仄起來。
他發動車子,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在夜色中響起。
沈韶涵側頭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說:“陸司晏,你家住哪兒?”
“軍區大院。”
“那我的東西呢?搬過去?”
“明天我讓人去搬。”
“行。”沈韶涵點點頭,又問,“那你什麼時候回部隊?”
“後天。”
“這麼快?”
“部隊有事。”
沈韶涵沒再說話。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忽然覺得有些累。
今天這場戲,她演得很完美。從進門到領證,每一步都按照計劃進行。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個體麵的婚姻,一個靠譜的丈夫,一年的喘息時間。
但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開心。
車子停在軍區大院門口的時候,沈韶涵睜開眼。
陸司晏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把鑰匙。
“家裡的。”他說,“大門密碼是0912。”
沈韶涵接過鑰匙,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把普通的黃銅鑰匙,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0912。
那是她的生日。
她擡眸看向陸司晏,想問什麼,但最終隻是把鑰匙攥緊,輕輕說了句:“謝謝。”
陸司晏沒有回應,推開車門下了車。
沈韶涵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軍區大院的夜色中,忽然輕輕笑了。
這個男人,果然是個悶葫蘆。
但悶葫蘆,總比花心蘿蔔好。
她開啟手機,給閨蜜蘇晚晴發了一條訊息:
“領證了。”
三秒後,蘇晚晴連發了一串問號和感嘆號:
“???!!!”
“跟誰???”
“你瘋了吧沈韶涵!!!”
沈韶涵笑著把手機鎖屏,沒有回復。
她擡頭看向車窗外,軍區大院裡燈火通明,遠處傳來嘹亮的軍號聲。
這是她新生活的開始。
和一個陌生的、沉默的、讓人捉摸不透的軍人。
至少,這一年,應該不會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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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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