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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京嬋靠著牆壁站了很久。
她的腿終於不再抖呼吸也逐漸平穩,她纔敢把手從胸口挪開,心跳得太快了,她怕它會真的炸開。
她轉身走回休息室,推門的時候手在抖,她用另一隻手扶住自己的手腕,慢慢地推開了門。
血腥味比以前更濃了。
殷京嬋的鼻子皺了一下。
男生蜷縮在牆角,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他那隻被燒過的手搭在胸前,手指蜷曲著,指尖的麵板焦黑捲曲,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麪粉紅色的嫩肉。
殷京嬋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臉,“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男生的眼皮顫了顫。
他眯起眼,模糊的視線裡有一個女生的輪廓。
她蹲在那裡,身後的光從門縫裡擠進來,把她整個人鑲上一圈白邊。
她的頭髮垂下來,黑得像墨,有幾縷搭在臉頰邊,襯得那張臉更小了。
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然怎麼會看到這樣的畫麵?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像翅膀。他這樣的人,也可以上天堂嗎?
殷京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隻看到他的瞳孔渙散了,像兩顆泡在水裡的玻璃珠,光透進去就散開,找不到焦點。
“彆怕,我送你去醫務室。”
她不喜歡撒謊,但有些話不說比說更危險。她知道醫務室不能去,也知道他更不能留在這裡。
男生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氣,大到殷京嬋疼得倒吸一口氣。
“不……不能去……”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他的手指箍著她的手腕,她能感覺到那些骨節的形狀,一根一根地嵌進她的麵板裡。
“可是你的傷很嚴重,必須處理……”
殷京嬋看著他那隻好的手,甲縫裡還有血,大概是剛剛抓地板的時候磨破的,指甲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麵嫩紅的肉。
“他們會……知道的……”男生的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眼球上佈滿了血絲,白的地方泛著黃,像很久冇有睡過覺的人,“求你了……彆告訴任何人……”
“我宿舍有藥箱。”她說得很慢,想讓男生可以聽得清楚些,“你能站起來嗎?”
男生嘗試著撐起身體。
他用那隻好的手撐著地麵,手指在地板上滑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他的身體往上撐了幾厘米,然後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重重地摔回地上。
後腦勺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殷京嬋立刻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體重壓過來的時候,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即便瘦得能摸到肋骨,分量也不輕。
殷京嬋咬著牙,架起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門口拖。
從五樓下到三樓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
殷京嬋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
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立刻拖著男生拐進女廁所,用肩膀頂開最近的一個隔間的門,把他安置在馬桶蓋上。
男生的背靠上水箱的時候,塑料蓋子發出咯吱一聲響。他的頭歪向一邊,脖子軟得像冇有骨頭。
“乖乖聽話,在這等著。”殷京嬋的聲音壓得很低。
男生虛弱地點頭。他的眼皮在打架,一下一下地往下墜,然後又猛地睜開,像怕閉上就再也睜不開了。
殷京嬋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縫。
她隻推了一條縫,窄到隻能塞進一隻眼睛。
她把臉湊過去,一隻眼睛貼著門縫,另一隻閉著。
閉著的那隻眼的睫毛掃在門板上,癢癢的,她不敢伸手去撓。
走廊上,一個戴著學生會袖標的女生正在挨個檢查空教室。
她的胸口彆著sc集團的徽章,是sc的特彆巡查組。
殷京嬋認得那個女生。高三的學姐,學生會紀律部部長,出了名的鐵麵無私。或者說,出了名的對sc集團唯命是從。
她轉身的時候,膝蓋碰到了門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身體瞬間僵住。
等了幾秒,外麵冇有動靜。
她鬆了一口氣,然後蹲下來和男生平視。
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了,有點像蠟的那種白,好像麵板下麵的血液都流光一樣。
“是巡查組。”她說,“我們得換個路線。”
男生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你自己走吧,彆管我了,想說很多話。但他的聲帶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的眼睛開始失去焦距,瞳孔散開。
殷京嬋咬住了下唇,她突然想到了什麼,從校服口袋裡掏出止痛藥。
她用指甲把藥片從鋁箔紙裡推出來,迅速掰開男生的嘴把藥片塞了進去。
“聽話,嚥下去。”她像是在哄一隻受傷的貓。
男生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藥片刮過乾裂的黏膜,他疼得皺緊了眉。眉頭擰在一起,擰出幾道深深的紋路,幾分鐘後,他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些。
止痛藥開始起效。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瞳孔重新聚焦,渙散的光聚攏回來,落在她臉上。
“能走嗎?”殷京嬋問。
男生點點頭。
殷京嬋架起他的胳膊,推開廁所的窗戶。
窗外是三層樓的高度。
水泥地麵看起來很堅硬,堅硬得讓人想起骨頭碎掉的聲音。
但好在牆麵上有一排排水管道,鏽跡斑斑的管箍嵌在牆體裡,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
“抓緊我。”
殷京嬋率先翻出窗外。
她踩在狹窄的窗台上,腳掌隻有一半踩在水泥上,另一半懸空。風從腳底吹過來,涼颼颼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拽她。
她伸出手,聲音很堅韌:“相信我。”
男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少女的手指很細,骨節也很小,指甲剪得很短。
手腕上有他無意識中抓出來的紅印,隻不過印子在她白淨的麵板上,像一條細細的紅線,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掌心。
他握住了那隻手,混亂的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一個念頭,果然,她的手真的好小。
他們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安全落地。
男生的狀態很糟。
他幾乎處於半昏迷狀態,眼睛半睜半閉,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動著,像在做夢,他的體溫燙得十分不正常。
殷京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手背碰到他額頭的時候,溫度燙得她縮了一下。
她架著他,繞開所有監控攝像頭。
前幾次重生的時候,她把校園裡每一個監控的位置都記住了。哪個在哪個拐角,哪個對著哪個方向,哪個的盲區在哪裡,這些她都瞭如指掌。
從宿舍樓的側門進去,走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終於到了自己的宿舍門口,她插了四五次才插進去。
門開了後,殷京嬋把男生拖進去,反手鎖上門。
她翻出床底的藥箱,這是殷恩生給她準備的,在她第一次入學的時候。
他說一個人在外麵,要學會照顧自己。
她當時覺得哥哥想太多了,現在她覺得哥哥想得還不夠多。
她用剪刀剪開男生黏在傷口上的布料。
布料和血痂粘在一起,當酒精碰到燒傷的指尖時,男生髮出一聲壓抑的呻吟,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回去,床板發出一聲悶響。
殷京嬋的手也在抖,她用另一隻手握住自己的手腕,“忍一忍好嗎?”
男生迷迷糊糊地看著她。
殷京嬋仔細地清理每一處傷口。
額頭上的裂傷需要縫合,但她不會。她隻知道傷口不縫起來會留疤,但她不知道該怎麼縫。
手指的燒傷塗了厚厚一層燙傷膏,她用紗布輕輕包好,繞了幾圈,然後才用膠帶固定。
處理好傷口後,她將人安置好才離開。
殷京嬋站在教學樓拐角處,她看到校門口的人群正在消散。
sc集團的黑色車輛排成長龍,車窗漆黑如墨,穿製服的人手持金屬探測器,每掃過一個學生證,就發出一聲短促的“滴”。
她把書包帶攥得更緊了一些。
“姐。”
那聲呼喚從背後貼上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殷夏昀的體溫總是偏高,隔著校服布料傳過來,像一團不知收斂的火。他把下巴擱在她肩窩裡,頭髮蹭過她的耳廓。
“你怎麼還冇走?”殷京嬋說。
殷夏昀冇有回答,把下巴往她肩窩裡又埋深了一些,鼻尖幾乎貼上她頸側的麵板。他在聞她。像狗在聞一塊捨不得下嘴的骨頭。
“等你啊。”他說,聲音含混地碾過她的耳垂。
殷京嬋的耳根有點發燙,“你先放開我。”
殷夏昀自然冇有放。
他的手從她手臂滑到腰間,五指微微收攏,甚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搭在她腰上的樣子,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你乾嘛…有人看著呢。”殷京嬋又說,她試圖讓聲音帶上警告的意味,但說出口的瞬間她就知道失敗了。
話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軟得像浸了水的紙,一捏就碎。
殷夏昀果然冇有理會,他反而低頭,嘴唇擦過她的耳廓,說了一句什麼。
她冇聽清,或者說她的腦子在那零點幾秒裡空白了,隻感覺到他的唇很薄,很燙。
“彆瞎搗亂。”她用手肘頂了下腹部,轉身脫離他的懷抱。
“姐姐好凶啊。”殷夏昀揉著被撞痛的腹部,語氣委屈,眼睛卻在笑。
那雙眼睛很亮,濕漉漉地映著她的影子。她的影子很小,縮在他瞳孔中央,走到哪裡都不會消失。
殷京嬋移開視線。
然後她看見了於秉臻。
她站在不遠處,銀星國際的校服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優雅。
她手裡拿著兩把傘,一把黑色一把透明,雨珠正順著透明傘的傘骨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於秉臻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似乎看到了剛纔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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