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大尼的夜晚是清爽且舒適的,馬大和瑪麗亞的屋子就在這裡。
他們的家是一個簡樸的石屋,屋後有著一個院子,種著香菜和洋蔥,空氣中有著烤餅的香氣。
路明非跟在彼得的身後,他看見了耶穌,那個男人和他的門徒一起坐在石屋門口的大樹下麵交談著什麼。他們臉上有著笑意,相較於領袖和門徒,這些人之間的關係更像是親密的朋友。
「老師。」
彼得走近,隨後在眾人為他預留的地方坐下,留下路明非獨自一個人應對著耶穌的注視。
「你會離開的,離開這個時代,離開這個世界。」耶穌注視著眼前的少年,那種眼神是路明非冇有見過的,「那一天並不會太遠,在你成為那一切的見證者之後,你會明白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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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你不能直接送我離開嗎?」
路明非上前一步,少年的心氣讓他不會思考那麼多的事情,他現在隻想回家。
對於少年這算得上有些冒犯的動作,耶穌並冇有在意,他伸手製止了彼得的激動,繼續溫柔地看著少年。那種眼神,彷彿是在看著一個不太懂事的後輩一樣。
「在那一日到來的時候你自然會明白的,那是你的,也是我的。」
路明非還想要說什麼,但在耶穌溫和的眼神前他止住了自己的想法。
「來吧,一起吃飯吧,瑪麗亞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
男人站起身來,向著路明非伸出了手,少年冇有拒絕,跟隨著那個人走向了石屋當中。其他的門徒們也紛紛起身,走在了兩人的身後。
路明非此刻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能夠被這位看見並帶到了休息的地方。但大早上的就走到了城外還是讓他有些疑惑。
這座山被叫做橄欖山,山上有著一棵很古老的橄欖樹,想來這棵樹應該就是那個孩子口中的那一棵了。
路明非是和耶穌一起從瑪麗亞的家中出發的,那時天空還是一片黑暗,太陽還冇有露出頭。等兩人抵達這裡,耶穌在老樹下跪著開始祈禱時,天已經明亮了。
這段路程並不遠,但路明非能夠清楚地意識到耶穌在帶著他繞遠路,繞著這耶路撒冷,繞著那些還在睡夢中的人們。
他不明白耶穌這樣做的用意是什麼,這個男人所做的一切在世人看來可能都難以理解,但他就是成為了影響全球三分之一人的存在。
接著,路明非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有些驚訝地看向耶穌。
他突然想起來有一幅畫,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這幅畫當中就有著背叛耶穌的叛徒在,是那個猶大。
他路明非昨晚吃飯的時候,斜對麵坐著的那個人就是猶大。那個人還十分熱情地詢問著路明非飯菜是否合他的胃口,完全看不出叛徒的模樣。耶穌本人也對那傢夥十分地上心。
「你的門徒會背叛你,你知道嗎?」
最終還是好奇心戰勝了心中的顧慮,路明非向前方跪著的耶穌問出了口。這位既然能夠一口叫出他的名字,想來應該也是有著奇特的力量的。
「我知道,是猶大對吧。」
「你知道自己會死?」
路明非看著耶穌,眼前這個男人既然能夠這麼清楚地說出門徒當中的那個叛徒的名字,估計也已經預見到了自己地結局。
「我知道,」耶穌緩緩站起身來,他走到山間平台的邊緣,俯瞰著下方的耶路撒冷,「就在一個月之後,就在那逾越節之後。」
「可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離開,為什麼還要繼續,為什麼不選擇另一條道路?
路明非有些不解,他和耶穌的相處時間並不長,僅僅隻有一個下午和一個夜晚,但即便是這樣他也能看清眼前這個人的本質,他溺愛著每一個人類。
「你看那城,」耶穌依舊注視著那晨光籠罩中的聖城,霧靄正在散去,城市的輪廓逐漸清晰,「它很美,白色的房屋,金色的聖殿,熙熙攘攘的街道。人們在這城中生活,一天又一天,但每一天又不同於前一天。」
「如果我知道一個月之後,這座城市就會被大火毀滅,那麼我是否應該現在就離開,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耶穌看向路明非,少年在那眸子中什麼都冇有看見,好似一片虛無。但那人的眼中卻又似乎裝著一切,裝著整個世界。
「我想我會。」
不,我不會。
路明非十分清楚自己內心的想法,他如果站在耶穌的角度上,他不會離開,因為這座城是美麗的。
「對,你不會。」耶穌看著眼前的少年,嘴角輕輕揚起,他在笑著,「我也不會,愛也不會。」
「愛?」
「愛。」
路明非有些懵了,愛是什麼鬼,這裡又不是《哈利·波特》的片場,也不會突然有個白鬍子老頭跳出來說什麼:「愛是最偉大的魔法。」
「大多數人會選擇離開,但愛不會。」
耶穌轉過身去,他繼續看向那晨光當中的聖城,「愛會選擇留下,即使知道結局和那一切的痛苦,愛不會逃避,她會在場,就像神明明知道人類會背叛,仍然選擇創造。」
「路明非。」
少年呆呆地望著前方回過頭的那個男人,晨光打在他的身後,那一刻無比的神聖。路明非似乎明白了這位為什麼會成為聖子了,那種思想,那種選擇,還有那種對於世人的愛。
那就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路明非。」
「我在。」
「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夠見證,見證這一切,見證我的死去。」
男人的話語很是淡定,但路明非的手止不住地在顫抖,因為這個人,他想讓自己看著他走向死亡。
「你要求我……看著你去死?」
少年的聲音中帶著哽咽,他不知道到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但他下意識地就是不想眼前的這個男人受到傷害。
路明非很少會感受到來自別人的善意,那對於他來說無疑是一種奢望。但眼前的男人不一樣,他們相互認識還冇有二十四個小時,但這個人就是這樣相信他,並請求他成為見證人。
這個人,信任著他,並發自內心地希望他能夠變得更好。
「我,我……我做不到……」
路明非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他想要拒絕這種事情,他不想眼前這個男人去死。
但一雙有力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頭,穩住了少年薄弱的身子。
「路明非,看著我。」
少年下意識地想要逃避,但男人的話語當中似乎蘊含著什麼莫名的功效在,路明非不得已對上了那雙睿智的眼眸。
路明非強忍著心頭的哀傷,穩住眼眶當中的淚水,直視著眼前的男人。
「我要求你見證,見證不是被動,明非。當那一天來臨的時候,隻有見證,見證是主動的選擇——選擇記住,選擇傳遞,選擇不讓犧牲白費。」
「等你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後,你會有屬於自己的人生,你會遇見許許多多的人。你會愛著他們,他們也會愛著你,那是你為之戰鬥的理由,也是你能夠始終堅持下去的理由。」
「你要記住,我始終與你同在。」
淚水模糊了路明非的視線,他終究還是冇有忍住。少年緊緊地擁抱著眼前的男人,即便這個胸膛算不上寬廣,但就是能夠讓人安心。
「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麵對著什麼,記住:你從不孤單,我都會與你同在。」
似乎是什麼東西徹底撥動了少年的心絃,路明非就這樣注視著這個男人,注視著他在橄欖樹下祈禱,注視著他在聖殿處為眾人教導,注視著他將無酵餅和葡萄汁分發給每一位使徒,注視著他為每一個人洗腳……
在那一日的淩晨,路明非站在羅馬大總督彼拉多的官邸周圍,他看見了那人被押了出來。
他們為那個人穿上了紫色的破袍,那是羅馬人嘲笑國王的戲服。他們說這人想要成為猶太人的王。
他們為這人戴上了荊棘的王冠,鮮血因為尖刺順著額角流下,滴落在紫色的袍子上麵。他們讓這人成為了塵世的王。
彼拉多站在人群前麵,表情浮誇。
他說:「看那,這就是你們的王!」
「釘他十字架!釘他十字架!」
人群在咆哮,路明非在這人群當中看見了不少的熟麵孔,他們經常在這人進行教導的時候出現,他們也是最熱情的那一批。
在之後,一切就像是路明非所知道的那樣發展著:彼拉多試圖用逾越節特赦一個囚犯的慣例釋放耶穌,但人群會選擇強盜巴拉巴。
一切都如那經上所述,耶穌得到了最後的判決。
羅馬的士兵將沉重的十字放在了那人的背上,路明非能看見那破了的紫色袍子下麵還有這鞭打過後的痕跡,血液在滲出。
從彼拉多的官邸到各各他山的骷髏地有著長達一公裡的路程,道路狹窄,兩旁擠滿了看熱鬨的人群。
路明非就跟在耶穌的身後,他注視著男人背著沉重的十字架,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結局。他心中有著一股火,那火燒灼著他,他想要衝上去終結這一切。
但他冇有這樣做,他明白,這是耶穌的選擇。
當那一刻到來的時候,他的門徒需要看見他能夠走到什麼地步,他們需要看見愛能夠走多遠,才能在未來麵對自己的十字架的時候,能夠選擇走下去。
十字架很重,但路明非始終看著那荊棘王冠。鮮血不斷在滑落,但耶穌的麵上冇有痛苦冇有麻木,而是一種接受,他自願接受了那刺帶來的重量。
在各各他山上,士兵們立起了兩個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的中間有著一個土坑,那是為耶穌準備的。
耶穌被他們剝去了衣服,他被按在那十字架上麵。巨大的鐵釘上有著鏽跡,錘子被舉起,隨後猛地落下。
第一聲悶響傳來的時候,路明非死死地看著,他承諾過自己會見證,會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他聽見了,耶穌口中傳來的那壓抑的呻吟。他想要衝出去,但硬生生止住了。
隨著第四聲落下,十字架被立了起來,插入了挖好的坑當中。巨大的震動讓耶穌的身體搖晃,也晃動著路明非的理智。
天地之間發生了巨大的震動,聖殿的幔子被從上到下裂成兩半,十字架上的人徹底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路明非在此刻有著一種十分奇怪的心情,他應該是悲傷的,他能夠感知到麵上有著淚滴的滑過。但此刻少年的心中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冷靜在,讓他不至於徹底失去理智,去做出那驚世駭俗的事情。
有士兵舉著長矛刺進了那人的肋旁,這是確認死亡的儀式。
路明非就站在那裡,他注視著瑪麗亞他們領走了耶穌的屍體,將其安葬在了附近的一個園子當中。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但冥冥之中有著一種直覺在,他就靜靜地等待著時間的逝去。大雨落下,將他的長袍淋濕,但他渾然不覺。
他等到夜幕完全降臨,等到大雨停歇,等到所有人都進入夢鄉,等到那眾神將視線挪開。
路明非走向了那墳墓。
墳墓前有著一個大石頭,一個人根本推不動。但他還是推了,輕而易舉。
看著石頭被推開之後露出來的黑洞洞的墳墓入口,路明非冇有猶豫,他隻是機械地向著那墳墓當中走去。
在盛放屍體的平台處隻有一卷攤開的裹屍布,耶穌並不在這裡。
在裹屍布的中間,有著一頂王冠,是耶穌戴過的那頂荊棘王冠。王冠上麵的尖刺已經被折去,他的血液在那王冠上麵留下斑斑點點的褐色印記。
在王冠的旁邊,一個銀色的戒指被細細的鏈子串著。在戒指的內側,路明非看見了一句話,那是用希伯來語寫成的:我與你同在。
金色的光芒從空中亮起,裹住了呆立在原地的路明非。
待那光芒散去,少年消失不見了,空中似乎還有著人在說話,但又似乎什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