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命運不再
青銅鐘與石磬的鳴響從白帝城各處升起，自三麵軒懸，宮、商、角、徵、羽五個音階彼此交織，樂聲籠罩了這座巨大城市的每個角落。
千年前的音律再度響起，金石鑄造的禮樂在迎接它們的君王。
莫名的，路明非覺得這音樂很是耳熟。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相似，但不儘相同的樂懸奏響。
他聽了會，而後忽地開口。
「錯了。」
浩大的樂聲驟然停止，這座活過來的城市纔開始舒展筋骨便閃了腰般地靜止下來，隻餘下不可避免的顫音，似是噤若寒蟬的顫慄。
瘋狂的康斯坦丁詭異地陷入安靜，那太陽般明亮刺眼的黃金瞳中閃過疑惑與驚駭，他那控製金屬的權柄仍在，但這座由他親手鑄造的城市中，最為關鍵的部分，那些青銅部件以連他也無法理解的方式轉化為火焰，卻仍然不講道理地發揮著原本作為金屬部件的物理作用。
龍族所掌握的力量之中有很大一部分本就不是很科學，但這種金屬元素轉變為火元素的過程乃至最後演變的東西，哪怕是以康斯坦丁作為龍王的見識，放在龍族的知識與力量體係之中————
也未免太過不科學了！
往日如臂驅使的火元素現在已經不再聽從他的號令，它們臣服於更強大的皇。
隻是因為路明非的一句話，作為青銅與火之王的主場優勢便徹底被剝離。
死一般的沉寂隻維持了很短的時間，直至那個少年若有所思地再度開口。
「少一麵。」
於是火焰繚繞升騰，青銅有生命般地熔融又塑形，又一套的鐘磐生成，高懸，奏響。
樂聲恢復，四麵————宮懸！
諾諾側目看向身旁的少年，墨色的眸子裡滿是驚異。
作為「陳家大小姐」，現在的她可以在很多事上不聽從家族的安排，可在很久以前，她還未能成長起來時，一些必須的課程是無法拒絕的。
她原本以為自己都忘了。可知識這種東西，對於聰明人來說，隻需要學過就會刻畫在記憶的深處，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因為什麼事情會忽然想起。
樂懸，一種自周代形成的鐘磐懸掛製度，以禮樂等級為核心，規範不同身份者在鐘磬數量、方位、音列等方麵的使用差異。
士者，單麵特懸；卿大夫，兩麵判懸；諸侯王，三麵軒懸————
天子禮製，四麵宮懸！
如果作為四大君主之一的青銅與火之王對應三麵軒懸的諸侯王禮製，那麼再往上的————
還能是什麼？
「側寫」被下意識地調動啟用，隻是還未等她看出些什麼，少年便若有察覺地回過頭來，那深邃雙眸之中，不知何時竟已是點燃的黃金瞳。
光芒並不強盛，隻是流淌著淡淡的火焰，可輝光映照的玄奧紋路卻徑直穿透了潛水鏡的防窺膜。諾諾身體下意識地一顫，不知為何，她竟然覺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麵映著火的鏡子，那雙眸————就像是她自己的。
一瞬間她有種被看了個透徹的感覺，裡裡外外，哪怕是最隱秘的秘密在那雙眸麵前也會被輕而易舉地解開，全身的意誌都被那火光吞噬。
好在路明非隻是注視了她很短的時間，便挪開視線去看康斯坦丁了。
諾諾終於得以鬆了口氣，她順著那視線望去。
無形目光彷彿有了千萬鈞的重量，康斯坦丁本能地想要反抗。
青銅街道的每一寸紋路如血管般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泵出灼熱的火焰，可那火焰一離地便失了狂放，溫順地流淌。權與力的搏鬥中，康斯坦丁雙目中太陽般耀眼的黃金瞳一寸寸黯淡下來，如若風中殘燭。
他試圖昂起的脖頸被無形的重鎖釦住，肌肉徒勞地震顫著，直至失去力量。
再多的瘋狂猙獰也無濟於事，為王的尊嚴在更高的權與力下唯有折服，他的膝蓋彎曲向下，直至觸地。
整座白帝城伴隨著這幾不可聞的聲響震顫，如若戰鼓擂響。
莫名的，有低吟在諾諾耳旁迴響——「那一千年年完了，撒旦必從監牢裡被釋放出來，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國，就是歌革和瑪各，叫他們聚集征戰，他們的人數多如海沙————」
這段話出自《聖經·新約》的最後一卷書《啟示錄》，是善與惡之間最終決戰前的最後集結，諾諾不知為何此時此刻自己會忽然聽到這聲音這內容，隻是恍惚間又彷彿聽見紡線崩斷之聲突兀出現，於是這段話便隨之消散不見。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還未從監牢裡被釋放。
竊國者浩瀚恢弘的圖謀正在實施，可沉睡的皇已睜開了眼。
於是命運不再。
一切註定的，都被改寫一皇注視逆臣，那目光跨越了數千年，卻並無憎惡。流淌的火焰散去，墨色雙瞳之中唯餘平靜。過了片刻，又浮現一絲靈動的古怪。
路明非猶豫片刻，開口。
「————愛卿平身？」
壓力消散一空，康斯坦丁終於得以抬首，黃金瞳徹底熄滅，瘋狂消散猙獰退卻，看起來完完全全是一個瘦骨嶙峋的清秀少年了。
他注視著路明非，怔怔地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然後疑惑不解。
「你怎麼在我家，我哥哥呢？」
康斯坦丁的聲音有些虛弱飄忽，「你看見我哥哥了麼？」
「看見了。」
路明非決定一如既往地忽視那些「有一點點」可疑的地方，然後單純地將康斯坦丁打成自來熟「龍設」。
「你哥哥要享福了，拜託我來接你一起去————我和你說，那可是天上掉下來的編製，超級鐵飯碗！你知道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麼？」
也不知道康斯坦丁到底有冇有聽懂，反正看上去他是有進行嘗試理解這個過程的————最終，他輕輕點頭。
「謝謝。」
路明非沉默兩秒，看向諾諾，「還好這倒黴孩子應該冇看過小紅帽的故事。」
「你也就比他看上去大了一兩歲，叫孩子是認真的麼？」
諾諾憑藉著強大的心理素質跟上這口槽而冇說些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比起先前那嚇人的少年，跟著路明非吐吐槽什麼的可真是簡單輕鬆得多了！
「大一點也是大！」路明非嘀咕著扭回頭去看康斯坦丁。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康斯坦丁有些迫不及待地問。
「不急不急。」
路明非搖搖頭。
「先帶我們去你睡覺的地方看看情況。」
他頓了頓，下意識地進行比較之後又自信滿滿地挪開。
「順便再給你找件衣服，當暴露狂要不得的，小心犯流氓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