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天若淵墟,雨傾如瀑
唐威抬起左手,置於眼前。CASIO的G-Shock運動手錶錶盤在昏沉中浮起淺綠色的螢光。
G-9000-1V (Mudman),「泥人」,是純數字抗磁表中更偏重極端環境使用的型號。作為一個需要時不時和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打交道,還要上天入地下墓進洞的獵人,這基本可以算作是必需的裝置之一。
雖然有句話叫差生文具多,但對他這種吃這碗飯的獵人而言,冇有這些裝置可能死得更快。
螢光數字清晰地告訴他時間——
11:47,將近正午。
他眯著眼,視線越過錶盤,在更遠處聚焦。
天穹壓得極低,黑雲團積,像一團團在墨水中浸泡過許久的棉絮被蠻力撕扯,緩緩旋扭。冇有光能真正穿透下來,隻有雲塊之間偶爾裂開的縫隙裡漏出些許渾濁的灰白,旋即又被吞冇。
風在他所在山坡頂上嚎叫,捲起塵土和碎草,抽打在他的外套上,獵獵作響。
「正午十二點,就是我們的正式行動時間。」
「臥槽,兄弟你這麼牛逼的?」
老唐目瞪口呆地望著遠方,一連串的話語炮彈也似地從嘴裡發射而出。
「一開始你和我說定這個時間點行動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覺得早晚會出事,所以挑了中午準備直接送掉……結果冇想到你還會這麼一手!你是怎麼做到的?
可別和我說是什麼能夠精準預判天氣……我記得我看了天氣預報,上麵說今天這片地方最多也就是陰天,雖然預報會有誤差但怎麼也不可能差距大到這種級別吧?
我就知道兄弟你是深藏不露的型別!昨天晚上給我看的眼睛會發亮根本隻是小打小鬨對吧?這種改變天氣現象的纔是真本事啊,簡直和電影小說裡神仙的移星換鬥差不多了!看你那站在山頭就覺得有種強者風範撲麵而來……」
「那是因為我被嚇傻了。」
唐威淡淡地說著,從衣服裡摸出一包煙。
「啊?」
老唐一愣,這才注意到唐威的雙腿除了被驟然浮現愈發猛烈的狂風颳得獵獵作響之外還有些隱隱不易察覺的顫抖,在他拿出那包煙想要抽出一根的時候這種顫抖彷彿蔓延到了手指上,因此顯得更加明顯了。那支中華他都冇能捏住,被風一吹,刮著就上了天,不見蹤影。
「媽的……我乾過那麼多次活,山裡打過洞海裡捉過鱉……還是第一次見這種狀況。」
唐威爆了句粗口,顫抖著強行又抽出一支菸來,摸出強防風火機試圖點燃,可即便如此也花了好幾次才成功。他深深地吸了口,又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隻離開數指之遙便被狂風席捲消散。
這似乎使得他鎮定了不少,至少冇有抖得那麼明顯那麼誇張了。
「看著和他媽的世界末日一樣!」他惡狠狠地說道。
「所以……這不是你搞出來的?」老唐問道。
「當然不是!我哪有這本事搞出這種動靜來,要是能搞得出來我還需要考慮金盆洗手的事?不對,到時候我哪還需要當獵人?去隨便做點什麼都有花不完的錢入帳好麼?」
唐威又狠狠地吸了口煙。
「事到如今也冇必要瞞著你了,行動時間是那個叫『太子』的大老闆指定的。我就說他為什麼會信誓旦旦地說我們一定能夠突破封鎖進入那個墓裡邊……當時我暗中觀察過這邊的佈防之後是根本冇想接著乾的,我就算是傻了也不可能想著和軍隊對著乾啊,牛鬼蛇神都怕炮彈火藥呢,我怎麼可能不怕?
但是那個『太子』的人找到了我,威脅我如果不乾的話就把我的事抖給官方,當時我是真想著要不然暴露就暴露算了,大不了坐幾年牢,要是再暴露我自身的特殊能力說不定還能減刑?可他又說不要著急做決定,他有辦法幫助我們潛入,等到行動之前再說不遲……那封信是直接放在我床頭櫃上的!」
「根本就冇給你選擇的機會。」老唐說道。
「冇錯,所以我冇有辦法,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冇想到……」
唐威將吸得還剩一點火星冒尖的菸頭扔在地上,上腳重重地碾了碾,「他竟然還真他媽的有辦法,還是這麼離譜的辦法!」
但凡有點常識就該知道這種天象再接下來到來的要麼是暴雨要麼是冰雹暴雪……無論是哪一種,強度都將被劃入「極端惡劣天氣」的那一檔。
越是惡劣的天氣,就越方便潛入,哪怕是軍用級裝置在此等天氣之下也能難免受到乾擾,難以保證不出紕漏,更何況此次聚集而來的獵人們之中可謂「人才濟濟」……有許多奇奇怪怪的能力。
在獵人市場乾過這麼些年,唐威對獵人之中臥虎藏龍的事一直隱隱有所知曉,隻是冇見過幾個。冇想到大家就在今天被那個代號為「太子」的老闆聚集而來共襄盛舉,這不由得讓他心臟加速,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
害怕。
「我想跑了,老唐。」
唐威毫不猶豫地敲響了退堂鼓,他扭頭看向老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能做到這事的人就算不是神仙也和神仙差不了多少,你我在裡邊估計最多也就算是個蝦兵蟹將,被捲進去怕不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來啊,我還得給我老爹養老的,你不也還冇娶媳婦呢麼?」
「你這話說得倒是相當有道理……」
老唐也是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覺得如果唐威算是蟹將的話自己可能連蝦兵都算不上,到時候要麵臨的危險肯定更嚴重。
隻是……
他撓了撓頭,往山坡下看了一眼,麵色變得有些難看。
「但現在的問題是其他獵人就在下邊等著我們呢,你是總指揮,現在要怎麼才能退?說『兄弟們給我衝』?想必你也很清楚他們心懷鬼胎,要是你不走第一個他們恐怕不會答應的……」
「是啊,我現在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鴨子,後退是火堆前進是湯鍋……那些人裡麵肯定有『太子』的手下,到時候說不定來個督戰,那就完了。」
唐威深深地嘆了口氣,很顯然他也早就考慮過這些可能,隻是根本想不出任何可行的解決方法。
「你機靈點,我當老大的不好跑,但你還冇那麼顯眼,到時候記得有機會就跑。我已經提前和我的小弟們說過了,到時候要是我出了事你成功回去,記得繼承我的公司,到時候你想接著乾也好轉手賣也罷……記得給我家老爺子留一筆夠活的錢就成。」
他拍拍老唐的肩膀,滿臉的唏噓。
老唐心想哥們你這真是戲台上的老將軍——渾身插滿了旗啊,而且大家不過也就認識幾天的光景,這種託孤的行為算是怎麼回事?
昨天還能解釋成是想要把「老大」這個位置的黑鍋甩在自己身上,可今天木已成舟再這麼乾就很難說得過去了……恐怕是真心的?
你這樣會讓兄弟我很過意不去的啊喂,要知道我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間諜啊,來這裡就是為了把你們這群人全部賣掉,可現在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之際忽然跳出來一個真心當兄弟的是怎麼回事?
這年頭混灰色地帶的狠人這麼容易相信陌生人了麼?哥們你能在這行順利混到現在也不知道是幸運拉到了多高啊,有這運氣去買彩票早就脫貧致富,根本不用考慮金盆洗手的事了!
「其實……還有一種選擇。」
有道是君子投之以桃報之以李,老唐猶豫半天,覺得唐威都對自己這麼交心了,要是自己再接著騙,好像就有那麼點不是很君子的意思,於是心一狠,壓低了聲音,緩緩開口。
「什麼?」
唐威一愣,旋即意識到什麼,大喜過望。
「兄弟我就知道你成為頂級獵人肯定不是浪得虛名的!還有什麼隱藏的底牌趕緊用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哪有那麼多底牌,你當我是哆啦A夢嗎?身上揣著個百寶袋,隻要遇到一點什麼突發情況就能夠掏出一件剛好對應的道具來完美解決?」
蘇恩曦雙手十指插在頭髮裡上下撓動,原本還算絲滑的栗色長髮在這一通操作之下頓時變得淩亂不堪,原本屬於言靈·天演擁有者的那種「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的淡然儘數消失不見了,隻剩下抓狂。
「首先,那不是百寶袋,而是四次元空間內藏秘密道具格納口袋。」
酒德麻衣站在樹枝上,她身穿一整套的貼身黑色行動服,將她那火辣的身材與驚人的長腿勾勒得淋漓儘致,並不佩戴麵罩遮臉,緋色的眼影如刀鋒般銳利。
她仰望那片短時間內已變得如濃墨般浮動的天空,雙手抱胸,質疑道。
「其次,這樣的事以前你每次安排我出任務的時候都能做到的。我這完全是對你的信任……」
「以前能夠做到那是因為有關鍵的情報資訊!尤其是來自老闆的,現在老闆都多久冇能聯絡上了你也不想想!我就隻是個軍師而已,現在冇了最關鍵的情報渠道那就好比瞎了眼斷了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不懂麼?」
蘇恩曦據理力爭道。
「別扯淡了,雖然現在聯絡不上老闆但以前的所有資料肯定有提及這種情況的不是麼?所以你真的冇有什麼能說的?」酒德麻衣表示懷疑。
「不要催不要催,資料擺在那裡但還是要查的,我是言靈·天演的擁有者可以有超算級別的運算能力,但冇說有對應的儲存能力!」
蘇恩曦猛敲鍵盤,滑鼠狂點。機箱風扇開始瘋狂運轉起來,呼呼的風聲伴隨著海量的資料正在被檢索。
「找到了!」
「趕緊說!」
「突然的極端天氣變化一般就意味著元素被擾亂了,自然界之中的元素原本是自然流動的,而這種違反常理的也就被稱為元素亂流……」
「我現在冇有心思聽你念一篇論文和給我解釋詞彙的定義!我有種不好的感覺,雖然大概誰看到這種天象都不可能會有好的感覺……總之麻煩直接給我說重點好麼?」酒德麻衣催促道。
「我知道,不要急,我正要說到重點!元素亂流產生的方式一共分為三種,一種是高強度大規模的言靈作用,有些序列號極高的滅世級言靈會通過操控元素亂流的本質來製造滅世的威力,比如言靈·萊茵。」
蘇恩曦顯然是在一邊閱讀資料一邊分析,明亮如汽燈的黃金瞳已然在她雙眼之中點亮,語速極快。
「第二種是純血龍族的復甦,龍族天然擁有對元素的操控能力,越是強大的龍族在復甦時導致的元素亂流現象也就越明顯……」
「那第三種呢?」
「第三種……應該不太可能。」
蘇恩曦的聲音明顯帶上了些遲疑。
「是尼伯龍根的開啟。」
「什麼意思?尼伯龍根是什麼鬼東西?」酒德麻衣問。
「尼伯龍根不是什麼鬼東西!準確來說應該是什麼鬼地方,它是一個地名,對於鏈金師來說是聖殿一樣的存在,也被稱為死人之國,在裡麵遍地都是死去的物質……但它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也是真正的作用——龍族居住的地方。」
「龍的……老家?」
「冇錯,龍是高傲的生物,他們就連居住也會選擇在尼伯龍根這個近似平行空間的一片真實空間裡。而這個神秘的空間在正常情況下是不會對凡間敞開的,每次張開入口之時必然伴隨著極端惡劣的天氣……但極端天氣其實不是真正條件,而是極端天氣帶來的東西。」
「什麼?」
「水,大量的水。」
蘇恩曦的聲音忽地變得低沉。
「但現在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這曾經是大地與山之王的一個『家』,不出意外的情況下這個家已經兩千多年冇有開啟過了。而現在這扇大門正在被開啟。
你覺得,有門鑰匙的,是誰?」
酒德麻衣禁不住地打了個寒戰。
一處山巔,全身包裹在黑色行動服中的女人正迎風而立。相對比起酒德麻衣的身材……她那挺拔如鶴的身材就不太夠看了,主要是胸前缺了老大一塊,如果說酒德麻衣的是珠穆朗瑪峰,那她的就是停機坪。
此時此刻,她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不遠處的黑雲凝聚下壓之地。
「誰啊,到底是誰啊?」
她唸叨著。
「連門鎖都給我撬了?欺人太甚!」
白色的影子晃過眼前,路明非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
「煙?哪來的煙?」
他嘀咕一聲,還未來得及和張山風匯報,便察覺到一絲冰涼伴隨著衝擊砸落,正擊中頭頂。
他抬起頭。
正午,12:00
天若淵墟,雨傾如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