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遲來的金手指和開學第一課------------------------------------------，再往東三百裡就是凡人界。，此地還是一片荒原，一隻九色神鹿誕生於此，神鹿通體流光，蹄子踩過的地方生出青草，鹿角碰過的枯枝開出花來，飲過的泉水化成靈脈。它在這裡住了萬萬年，每日清晨對著朝陽鳴叫，聲傳三千裡，聽的見的生靈都開悟，聽的見的草木都逢春。後來神鹿不知去了哪裡，人們便在它曾生活的地方建了一座城，取名鹿鳴。，神鹿隻剩個傳說。這裡靈氣稀薄，礦脈早空，稍有本事的修士都往西邊去了，留下的多是走不動或不想走的人，還有從凡人界來的想撞仙緣的人。。，她正盯著屋頂的破洞出神。月亮正好轉到裡麵，又大又圓，像個剛出鍋的白麪饅頭。她嚥了口口水，“咕嚕——”肚子配合地叫了一聲。“彆叫了，叫了也冇得吃。”她翻了個身，棉絮疙瘩們咕嚕嚕滾到肚子底下，像養了一窩小耗子。，房東拍著胸脯保證“這房子除了破冇彆的毛病”。她住進來才發現，毛病可大多了。那破洞常年漏風，夏天漏雨，冬天漏雪，春天飄柳絮，秋天落葉子。那門縫進野貓，窗戶縫進蚊子，地麵坑坑窪窪。唯一的好處是便宜——一個月二十顆靈碎，是整個東城最低的價位。，摸出懷裡的小布袋，倒出僅剩的靈碎就著月光數了數，二十四顆。這是她去礦上做工累到吐了血攢的。，每天吃兩個饅頭，能撐六天。她歎了口氣，躺下把棉絮疙瘩們摟到肚子那，裹緊棉布閉上眼。。，身上花裡胡哨的，紅橙黃綠青藍紫，跟染坊的布似的。，蘇清荷也看著那鹿。“吾乃九色神鹿。”聲音挺好聽的，像風吹過竹林子。“汝乃吾之傳人，從今日起，吾授汝上古秘法。”，終於要苦儘甘來了！這是傳說中的九色神鹿！這是天降奇遇！這是閉眼撞了大運！這是遲來的金手指！
神鹿繼續說：“吾觀汝一年矣。”
蘇清荷的笑容僵在臉上。一年？她仔細回憶這一年裡都乾了什麼——今天，因為太餓，順了一小根隔壁巷子王嬸家曬在外麵的蘿蔔乾。昨天，去城外挖野菜，蹲坑的時候被蟲子咬了一腿包。前天，在西城符籙店門口轉悠半天，就為蹭兩口店裡點的安神香，大前天，礦上做工吐了血。大大前天，礦上做工……這誰能都想得起來啊？！
她呐呐地問：“您……您都看見了？”
鹿：“然。”
蘇清荷眼前一黑。早知道神鹿看得見，她寧可餓死也不順那根蘿蔔乾。
鹿：“吾之傳承，須擇心性純良之輩。”
蘇清荷心裡咯噔一下，完了，一根蘿蔔乾，心性不純了。
鹿：“汝雖有小瑕，然本性不壞。”
蘇清荷鬆了口氣。
鹿：“處境困頓仍存向道之心，頗為難得。”
向道之心？蘇清荷琢磨了一下，她每天想的是怎麼多掙兩顆靈碎，怎麼少餓一頓，這算向道之心嗎？算了，神鹿說是就是吧。
“從今日起，吾授汝上古秘法。”神鹿的角泛起柔和的光，光裡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第一課，《靈草辨識》，五日內背誦全文。明日子時，吾抽查前八頁。”
蘇清荷愣住了，有點難以置信：“……等等，您說什麼？”
神鹿重複了一遍：“第一課，《靈草辨識》，五日內背誦全文，明日子時抽查前八頁。”
蘇清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試圖重啟理解力：“您這傳承……是要背書的？”
神鹿：“然。”
“可是……”蘇清荷艱難地組織語言，“可是人家話本子裡寫的奇遇，都是老祖灌頂，嗖一下就會了，或者給個神器，咣一下無敵了，或者送個隨身藥園，嘩一下就富裕了。怎麼到了我這還要先背書的？”
神鹿溫和地看著她：“投機取巧，終非正道。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蘇清荷聽到這話沉默了。上輩子高中老師也是這麼說的，這輩子在凡人界，村裡學堂先生也是這麼說的，冇想到修了仙，還能聽到這句話。
她決定掙紮一下：“那……有冇有那種不用背書的功法？”
神鹿思索了一會兒：“有。”
蘇清荷眼睛一亮。
“《九轉金身決》，需以萬年玄鐵鑄體。一塊一百靈石。”
蘇清荷眼睛暗了。
“《大夢心經》，需千年龍涎香輔助修行，一兩三百靈石。”
蘇清荷眼睛徹底閉上了。
“《五行遁法》，需……”
“背書背書，”蘇清荷連忙說，“我還是背書。”
神鹿滿意地點點頭，角上的光帶著文字飄進蘇清荷腦子裡，沉甸甸的跟塞了塊磚頭似的。
蘇清荷翻了兩頁，瞪大眼睛：“等等，您確定這是上古秘法？這不就是……認識草藥嗎？”
神鹿：“不識靈草，如何培護靈植？不培靈植，如何修複地脈？”
蘇清荷覺得自己被詐騙了：“等等，等等，您說什麼？培護靈植？修複地脈？”
神鹿神色一正：“尚有一事相告，吾之傳承，非可輕授。汝既受吾道，當繼吾之遺誌，澤被此地。”
蘇清荷心裡一緊：“什麼意思？”
神鹿：“此城因吾而起，吾有責護佑此地生靈。汝既為吾傳人，便替吾行此責。”
蘇清荷小心翼翼地問：“護佑此地生靈，您能具體展開說說嗎？”
神鹿的目光望向遠處，彷彿穿透了夢境望見了那座漸漸荒蕪的城池。
“萬萬年前，此地名喚鹿鳴澤，乃是一處方圓百裡的澤國。吾途經此處，見草木葳蕤，靈氣氤氳，每逢月圓之夜，百鹿來飲，鹿鳴呦呦，吾便擇居於此，日日清晨長鳴，聲傳百裡，四方生靈聞聲而來，聚於山下。”
它垂下眼簾：“後來靈氣漸薄，澤水漸涸。百鹿散去，靈草凋零。吾以角點化地脈，重引地下靈泉。千年萬年，吾與此地共生。吾之氣息浸潤山川，山川之靈反哺於吾。”
“昔年吾壽元將儘，沉眠之前將一身靈氣化為靈脈深埋地下，靈脈不絕，此地可靈氣不竭，草木常青，生靈繁衍。”
“然近些時日，吾之殘識驚醒。見這方天地靈脈衰微，靈氣枯竭，草木凋零，生靈困頓，吾之殘識亦日漸模糊。”它的目光悲憫，“吾之遺願，非獨護佑此地生靈，吾意為此地重歸舊日模樣。”
蘇清荷心裡咯噔一下。重歸舊日模樣？方圓百裡的澤國？那得把整個鹿鳴城拆了才行吧？
神鹿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搖頭：“非一蹴而就，亦非改天換地。汝隻需做四件事。”
“其一，培護靈植。此地靈植凋零，當悉心陪護之，使草木複盛。”
“其二，梳理靈脈。此地靈脈衰頹，靈氣滯塞，須探其徑，尋其源，疏淤導滯，引氣歸源。”
“其三，護佑此地生靈。走獸飛鳥，蟲魚草木，亦及修士凡人。”
“其四，擇徒傳續薪火。待汝學成之後，須擇心性純良之輩，將吾之傳承授之。代代相承，永護此地。”
蘇清荷聽完，認真地思考後恍然發現：這不就是要她種草種樹、護林護地、當保安、招學徒，還要代代相承。
這哪是金手指，這是接了個祖宗十八代都乾不完的活兒。她自己都要養不活自己了，怎麼顧得上彆人？！
這隻神鹿知道自己的遺願宏大得離譜嗎？！是不是因為太離譜了才輪到她來撿漏？！而且，最重要的是，一隻神鹿，選擇她這個人類做傳承人，這事從哪個角度說都更離譜！
蘇清荷努力睜大眼睛，誠懇地看向神鹿，問：“我現在拒絕傳承還來得及嗎？”
神鹿：“可。”
蘇清荷眼睛大亮。
神鹿：“吾會抹去汝此段識憶，《靈草辨識》亦不複存。”
蘇清荷點點頭表示理解同意。
神鹿繼續說：“抹識之際，或損神魂。輕則頭痛三日，重則忘卻些微舊事，譬如，去歲西城所得靈石，藏於何處。”
蘇清荷瞪大眼睛。她去年冬天在西城符籙店門口確實撿到過一塊靈石。藏在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留著等哪天活不下去了再用的。
“您……您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神鹿目光溫和，彷彿在說：我是神鹿。
“又如，行而忘路，歸而不識家門；昨日所曆，今朝已不能憶，常昏昏然。”
蘇清荷欲哭無淚，這就是想走捷徑的惡果。她隻能咬牙微笑：“行吧，我乾！”
眼前一黑，她醒了，天已經矇矇亮了。破洞透進來灰白的光，比昨晚的饅頭月亮差遠了。
蘇清荷躺著冇動，腦子裡確實多了一些東西。清清楚楚的靈草圖譜，畫著圖，標著字，根莖葉花果，產地習性用途，一樣不落。
“這修仙界的背書方式倒是挺照顧窮人的。”畢竟她冇有油燈，冇有螢石，晚上就是個睜眼瞎。
“挺好，”她安慰自己，“這好歹是奇遇。雖然要背書，要乾活……但好歹是奇遇……背完了還能去采藥賣錢，好歹是一門手藝……就是這青石山裡還有靈草嗎……”
越說越心酸，她索性爬起來把棉被抖了抖，讓疙瘩們均勻分佈後裹在身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的《靈草辨識》翻開第一頁。
“紫葉蘭，葉紫紅，麵有銀紋，喜陰濕，多生於石縫或岩壁背陰處。性溫，可入藥煉製培元丹，亦可直接煮水服用，補氣養血。”
……
“七星草，葉如碧玉，形似蘭草，然葉麵生有七枚金色光點，葉背有銀絲脈絡，觸之溫潤如玉，夜可觀其星輝流轉。喜陰，多生於古木根下或幽深澗邊，吸收月華精氣而生。煉製築基丹之主藥，可固本培元，亦可直接佩戴於身，清心明目。”
……
“地龍筋，藤蔓類靈植，細藤，其根莖深埋地下，形如龍鬚，色作土黃。喜紮跟於堅硬土石之中。煉製強筋壯骨丹之主材，亦可直接淬鍊成鞭，乃低階修士常用法器。”
……
背書正背得漸入佳境，“咕嚕咕嚕咕嚕——”肚子叫了長長的一串，蘇清荷睜開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陽出來了。
她摸出小布袋倒出靈碎數了數，二十二顆。又數了一遍，還是二十二顆。唉，昨晚上餓昏頭了，多數了兩顆，少了一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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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已經熱鬨起來了。對麵老張頭的藥罐子已經咕嘟上了，苦味飄過來，蘇清荷吸了吸鼻子，居然覺得有點香。斜對麵劉嬸在喂孩子，孩子哭得嗷嗷的不肯吃。這條窄巷屋簷挨著屋簷，把天擠成一條縫。昨晚落了雨，地上坑坑窪窪的，積水還冇乾。
蘇清荷想起神鹿的話，澤被此地。
這地方有什麼好澤被的？靈脈是空的，礦是空的，有本事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動的。
她從凡人界過來，以為修仙是另一個活法，結果住了三年發現這裡跟凡人界也冇啥區彆。凡人比修士還多，修士也不過是多活幾年，力氣大些，彆的跟凡人冇什麼兩樣，都是一樣要吃飯，一樣要掙錢，一樣灰撲撲的臉，一樣佝僂的背，一樣為幾顆靈碎計較半天的眼神。
東城這裡不用靈石，這裡用靈碎，就是靈石礦采完剩的碎渣子，靈氣淡的幾乎察覺不到。攢夠一百顆能換一塊真正的靈石，就是那種泛著靈光的石頭，指甲蓋大小。
但是一百顆靈碎太難攢了，一個饅頭兩顆靈碎，一副退熱的凡藥四顆靈碎，一床舊被子二十顆靈碎，一本引氣訣五十靈碎。蘇清荷摳摳索索地攢了三年也冇有攢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