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四年七月初,曾大人率湘軍收復嶽州的捷報傳遍三湘四水,接著省內太平軍餘匪被肅清,湖湘大地重歸寧靜。
這天上午,蘭關鎮義學堂內的桂花樹已經綻放,馥鬱的桂花香氣瀰漫整個院落。九夫子許昌其手持剛剛抄錄的佈告,快步穿過前庭,連衣角都帶著風。
「元秋!元秋!」他還冇進車學堂公廨便高聲喚著同事宋元秋的名字。
宋元秋正伏案批閱學生課業,聞聲抬頭望向門口,隻見許昌其滿麵紅光,手中揚著一紙文書興沖沖的走進門來,便站起身來問道:「何事讓九夫子如此欣喜?」
「哈哈喜事,天大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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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夫子許昌其將佈告攤在案上,手指輕點,「省府剛來的訊息,因省內長毛亂平,原定三月舉行的鄉試重開了,定在十月中旬開考。」
宋元秋聞言亦是大喜,忙湊近細看佈告上的文字:「果真是也!自今春賊兵犯境,科考延期,我還道此番又要等上幾年呢,不意今秋十月竟開考矣,此曾大人之功也。」
許昌其捋著短鬚,眼中放光:「月初曾大人收復嶽州,月中肅清全境,如今省境安寧,朝廷擇時開科取士之,此吾儕試子之福也。不過時間緊迫,隻有兩月之餘備考,須得抓緊纔是。」
正說話間,山長歐陽攻玉走了進來,見二人正在談論鄉試之事,微笑道:「方纔官差已來過,想必二位已知鄉試重開之事。老夫特來告知,學堂願為二位開方便之門,即日起可減半課量,以便二位專心備考。」
許、宋二人忙拱手致謝。歐陽攻玉又道:「亂世之中,文武並舉。曾大帥以文人領兵,驅除賊寇,保境安民;你等若能中舉,將來亦能為國效力,不負平生所學。望好生溫習,再傳佳音。」
「謝山長關照!」
「謝山長吉言!吾當勉之!」
送走山長,許昌其與宋元秋相視而笑,隨即又麵露凝重。
「兩月時光轉瞬即逝,須得好生籌劃。」宋元秋說著,轉身從書架上取出《四書章句》,「今日起,我打算重溫朱注,每日三十頁。」
許昌其點頭:「我在經義上有所欠缺,接下來我將主攻經義,兼習策論。料想今科必問平亂安民之策,於時務上須得多留意。」
下課後,譚繼洵回到公廨,也知悉了鄉試之事,不過他不用參加,他已是舉人,要參加的是京城會試。許昌其宋元秋二人向他請教鄉試之事,譚繼洵將自己的經驗悉數相告。談話間,窗外幾個學童嬉笑跑過。
不說蘭關義學堂這邊,此時在蘭水南岸的雙江村蘭溪港,子車侖家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今天是子車壯新婚之日,大紅喜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父親子車侖母親陳三妹忙前忙後,笑得臉上都開了花。兒子成親,做父母的最是開心了。
辰時剛過,子車家的親戚陸續抵達。子車英段木蘭夫婦帶著兒子子車武,與大堂兄子車雲一家同船渡江而來,同行的還有子車楚子車荊子車庸子車仁子車義子車勇等六位堂兄弟各自一家人。從南岸寮碼頭上岸後,一行人步行片刻便到了子車侖家。子車昆子車侖兄弟倆見蘭關街上的一眾堂兄弟來了,放了鞭炮歡迎。雲潭的子車雨一家,長沙城裡的子車陽一家,他們兩家比子車英他們先到一陣,眾堂兄弟們相見,互相寒喧,好生開心。
吉時將至,迎親隊伍準備出發了,鼓樂齊鳴,鞭炮震天。
與此同時,蘭關鎮甘家圍子村方家,新娘子方慶蘭端坐鏡前,孃親為她細細梳頭,口中念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堂……」方慶蘭望著鏡中鳳冠霞帔的自己,臉上一片嬌紅;看著孃親,她又想哭。出嫁的心情無法言說,隻有她自己才懂,心中既有對出嫁的欣喜,又有對爹孃的不捨。
外間,方冬林正與弟弟方阿福敘話。方阿福帶著妻子王氏、女兒方慶玲、兒子方慶餘,還有準女婿曠行雲一早便趕到兄長家中幫忙。
「時間過得真快,慶蘭都要出嫁了。」方阿福望著在內室打扮的侄女感慨道,「記得她細時幾,紮著兩個羊角辮,跟著我堂客去街上賣菜……。」(細時幾,蘭關方言,就是小時候的意思)
方冬林笑道:「是啊時間過得好快,不知不覺孩子們一晃就大了。阿福,如今你家慶玲也快出嫁了。」
兄弟二人正說著話,遠處傳來鑼鼓聲,一孩童飛奔來報:「迎親的來了,接親的花船靠岸了。」
方家頓時忙碌起來。方慶蘭被扶到內室等候,女眷們檢查妝奩,男眷們則準備攔門討喜。按照當地習俗,新娘兄弟方慶餘帶著一眾年輕人在門口設下「難關」,要新郎官應對方能入門。
不多時,子車壯率領的迎親隊伍抵達方家門口,鼓樂喧天,鞭炮齊鳴。經過一番「刁難」和撒喜錢,新郎終於得以入門,向嶽父母行叩拜大禮。
方冬林看著跪在麵前的子車壯,勉勵道:「今日我將慶蘭託付於你,望你二人相敬如賓,同心協力,好生過日子。」
「是,孩兒謹記嶽父大人的教誨。」
禮畢,新娘被兄弟背出閨房,紅蓋頭下,方慶蘭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母親跟在一旁,也是淚眼婆娑。子車侖從大舅子手上接過新娘子,把她抱上迎親花轎,鑼鼓聲響起,出嫁酒席開始,方家庭院擺了八桌,親友、街坊鄰舍齊聚一堂。
未時三刻,迎親隊伍啟程返回南岸。方慶蘭在轎中再拜父母,放下轎簾後,轎伕起轎出發,一路鼓樂相隨。蘭關一帶習俗,嫁妝隊伍緊隨其後,敲鑼打鼓的喜氣洋洋,引來許多街坊路人圍觀。
花船渡江,順流而下,片刻之間便抵達南岸蘭溪港。子車侖家早已準備好迎接儀式,新娘入門時鞭炮齊鳴,紅紙屑如雨紛飛。
婚禮在子車侖家正堂舉行,禮生高唱儀式,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子車武踮著腳尖站在人群中觀看,被孃親段木蘭輕輕拉回身邊。
禮成,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則留在廳堂招待賓客。子車侖家擺下十餘桌酒席,一直延伸到院外臨時搭起的喜棚。賓客們推杯換盞,笑語喧譁,好不熱鬨。
子車壯挨桌敬酒,到子車英這一桌時,已是麵頰泛紅。子車英舉杯道:「賢侄今日成家,七叔深感欣慰。願你與新娘琴瑟和鳴,早日為子車家開枝散葉。」
「謝七叔吉言,諸位伯伯叔叔吃好喝好!」
……
親戚們平常難得一聚,藉此喜酒機會,互相攀談開懷暢飲,好不熱鬨。正吃喝談笑間,忽然聽見喜棚東頭一桌傳來歌聲——原來是村中一老者趁著酒興,唱起了蘭關本地傳統的喜宴曲,引來陣陣喝彩。隻聽那老者唱道:
「喜鵲喳喳報佳音,
今日子車喜臨門,
十裡八鄉聚貴賓,
八仙桌上擺珍饈,
糯米甜酒香滿樓,
新郎執壺敬賓客,
新娘捧茶笑點頭,
三杯酒,情意長,
先敬天地拜高堂,
再謝媒人牽紅線,
最後同飲合巹湯,
竹板敲,銅鑼響,
老少齊唱祝婚謠,
早生貴子狀元郎,
夫妻恩愛似鴛鴦,
月兒彎,星兒亮,
蘭水悠悠送吉祥,
明朝共耕桑梓地,
歲歲年年福滿堂。」
老者歌罷,賓客們紛紛拍手叫好:
「好,唱得好!」
「再來一個!」
……
中午酒宴散席後,子車侖家親眷們在堂屋中喝茶敘話。子車英對子車侖道:「今日婚禮辦得體麵,五哥任務完成了,這下可以安心享福了。」
子車侖滿足地嘆聲說道:「享福就不指望了,隻盼他們小夫妻和和睦睦過日子,亂世之中,成家立業不易啊。」
「正是。」子車雲接話,「老五這些年不容易。」
……
段木蘭與女眷們在偏廳閒聊,話題自然也繞不過新人。
「慶蘭這新媳婦我瞧著喜歡,眉清目秀,舉止端莊,配得上咱們子車壯。」一位堂嬸稱讚道。
「那是,慶蘭在孃家就能乾,女紅做得極好,在蘭關街上姑娘們裡是有名的。」段木蘭說道,「我看了她給壯哥兒縫的衣褲,針腳細密,很是了得。」
「老五家真好福氣,討了這麼一個好媳婦。」
……
晚上,蘭關義學堂內依然亮著燈火。許昌其與宋元秋仍在看書,譚繼洵作陪,三人挑燈夜讀。
「《大學》首章,『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朱注謂『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許昌其低聲誦讀,不時提筆寫記。
宋元秋則專注於策論,翻閱近日抄錄的邸報,研究曾國藩平亂方略。「曾大帥建湘軍,重儒將,以忠義訓將士,此其製勝之由也。」他喃喃自語,筆下不停。
夜漸深,山長歐陽攻玉巡夜經過,見二人專心讀書,不忍打擾,便冇進來。
「今科鄉試,據說主考推崇實學,策論可能多涉時務。」譚繼洵分享著近日聽來的訊息,「你二人除經義外,須多留意平亂、安民、漕運等實務。」
許昌其點頭:「多謝繼洵提醒,時務這一塊當是策論重點。」
宋元秋接話道:「譚先生言之有理,亂世之中,科舉不再隻重辭章,更重經世致用之學,確實須在時務上留心。」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蘭江兩岸,照亮了讀書人的書卷,也照亮了尋常百姓的太平夢。
讀書讀累了,許昌其與宋元秋便會休息片刻,在院中踱步賞月,然後又回到桌前苦讀。鄉試日期不遠,初次赴考的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燭光下,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十月中旬的鄉試,將是他們人生的重大轉折。而在那之後,無論中與不中,生活都將繼續——如同湘江之水,日夜不息,奔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