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鎖著湘水,河麵平靜得不見一絲波紋。子車蘭站在船頭,目光早已越過水麵,投向對岸蘭關鎮的輪廓。郭茶林站在堂客身旁,也盯著蘭關街上的屋舍看。船家在後頭穩穩撐篙,竹篙入水又提起,發出規律的嘩啦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實用,.輕鬆看 】
「茶林,你看那李公廟,屋頂塌了一角。」子車蘭伸手指著左岸前方一處廟觀道。
郭茶林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嘆了口氣:「嗯,是塌了一角,估計是長毛毀壞的,聽說他們排斥外教,隻準信他們所說的勞什子上帝。」
「不懂,我們中國有自己的玉帝天老爺,放著天老爺玉皇大帝好好的不信,幹嘛要去信那聽都沒聽過的上帝呢?」子車蘭無法理解。
小兩口說著話,船在李公廟碼頭靠岸了。一靠岸,子車蘭便拎起裙擺踏上熟悉的碼頭。郭茶林付了船資,雙手提起帶來的兩袋大米和紅薯跟上。碼頭通往蘭關街上的石板台階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罐和幾件破爛衣裳。上岸左手邊一處鋪麵門窗俱毀,裡頭空蕩蕩的。右邊的李公廟大門洞開,一些街坊正在裡麵修補屋頂梁簷。子車蘭沒有多瞧,她著急回孃家去,步子加快,幾乎小跑了起來。好在郭茶林年輕力大,雖然雙手提著兩大袋東西,倒也跟得上。
走過熟悉的麻石板街道,右拐到了沙窩碼頭,子車蘭一路快走,穿過一排排吊腳樓中間的小石板路,終於來到孃家門前,木門虛掩著。
「爹!娘!」子車蘭推門而入,放聲喊道。
後院裡,子車英正彎腰縫補有些破損的漁網,聽見叫聲猛地直起身來。
不過數月不見,爹爹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許。
「爹!」
「蘭兒!」子車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的麻線團「啪嗒」落地。
灶屋門簾猛地被掀開,段木蘭跌跌撞撞跑出來,一見女兒,眼淚就下來了:「閨女兒,這兵荒馬亂的,你怎麼回來了?」
母女相擁而泣,子車英也走過來,大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半晌才道:「路上沒遇到危險吧?噢茶林也來了哈,快坐。」
郭茶林上前行禮:「嶽父、嶽母大人好。蘭兒聽說長毛在蘭關鬧了兩天,著急擔心不已,昨兒聽聞風聲平息了,她想回來看看,我便送她回來了。」
段木蘭拉著女兒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著:「讓娘好好看看,瘦了些,娘和你爹都很好,不要掛心。」
子車蘭用袖子拭去母親眼角的淚水,又看向父親,「爹孃平安我就放心了,我們也都好,爹,我武弟呢?」
「你弟一早去伏波嶺上打拳去了,一會兒就會回來了。」
段木蘭問女兒:「閨女你們還沒吃早飯吧,娘去給你們做。」
子車蘭一把拉住母親的手,「娘,我們吃過了,從家裡吃了早飯出來的。」
「哦那娘去泡茶,你們坐。」段木蘭拿了兩把竹椅過來叫女兒女婿坐。
郭茶林將帶來的兩袋大米和紅薯放下來:「嶽父、嶽母,沒什麼好帶的,我們就帶了點米和紅薯。」
子車英皺起眉頭:「你們也不寬裕,帶這些做什麼,麥家灣沒遭長毛吧?」
「沒有,我們那邊還好,離湘水河遠,不當路,算是幸運的了。」郭茶林答道。
子車蘭挽起袖子:「娘,我幫您收拾收拾屋子吧。茶林,你給爹幫忙修補漁網咯。」
郭茶林點頭應了,從頭上撿起勾針和麻線,打下手幫著嶽父修補起漁網來。
段木蘭沏了熱茶端過來,給女兒女婿一人一杯,還給自家男人子車英也泡了一杯。
看著一回來就幫自己收拾起屋子來的女兒,段木蘭滿心歡喜,這兩天懸著擔憂牽掛女兒的心也徹底落了地。她和女兒一起收拾屋子,娘倆說著體己話。
「閨女,你今兒個回來了娘就放心了。昨天還和你爹說要托人打聽一下你那邊的訊息,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福分。」
「嗯,娘說的對。我這兩天可擔心壞了,生怕爹孃和弟弟有什麼閃失,每天都睡不好,擔驚受怕的,直到今天回來看到爹孃和家裡都好好的,我才放心了。」
霧散了,陽光灑進院子,可以看見微細的塵埃在光影裡飄浮。
子車蘭和娘抬起自己帶來的那袋大米倒入米缸中,又把那袋紅薯收入後院地窖中,「娘,我家紅薯種得多,你們不用省著吃,過一陣我再讓茶林送些過來。」
「哎好,娘知道了。」
霧氣完全消散後,外麵傳來奔跑的腳步聲。十二歲的子車雲氣喘籲籲跑進門,剛要張口喊娘,卻乍然看見正在一樓打掃門廳抹桌椅的姐姐,驚喜不已:「姐,你怎麼回來了!」
「哎,弟弟過來讓姐姐好生瞧瞧看。」子車蘭牽著弟弟子車武的手,上下打量,還捏了捏弟弟的臉,笑容滿麵,「嗯,我弟弟又長高了不少,有小男子漢氣概了。」
「姐,你啥前到的呀?」
「我剛到不久,爹孃說你去伏波嶺晨練打拳去了,我弟弟這麼刻苦哈,將來一定有大出息,當個大將軍光耀咱子車家門楣喲!」
子車武憨憨的笑著說:「嘿嘿姐,當不當將軍無所謂,我隻要能打長毛就行。」
「我弟弟一定行的,姐相信你!」子車蘭疼愛的拿帕子給弟弟擦了額頭上的汗漬,「弟弟你還沒吃飯吧?」
「嗯,我一會就去灶屋吃,娘給我留了。哦,姐你一個人回來的嗎?」
「沒,你姐夫送我一起回來的,他在後院幫爹修補漁網。」
「哦,那好。」子車武邁步走向後院,看見爹和姐夫在補漁網,兩郎舅笑著打招呼寒暄了兩句。
「武兒回來了,快來吃飯,飯菜擱鍋裡熱著呢。」段木蘭在灶屋聽見兒子說話的聲音,出來喊道。
「好咧,娘我就來。」
中午,子車蘭下廚,和娘一起做了一頓既簡單又豐盛的午飯,鐵鍋蒸的撩米飯,放上紅薯一起蒸的,院子裡一股米飯香和紅薯香。水煮河魚,切了一塊臘肉炒乾蘿蔔皮,一碗煎青椒,一碗南瓜湯,一碟貓魚,簡簡單單的五個菜,擺滿了家的味道。
飯桌上,子車英看著團聚的一家人,給自己和女婿各倒了一杯散裝的蘭水老曲,端杯在手,子車英感慨道:「經過這一劫,爹更加明白了,什麼金銀錢財都是虛的,一家人整整齊齊坐在一起吃飯,纔是最實在的福氣。」
「嶽父大人說的是,小婿敬嶽父大人一杯!」
「好,吃飯。」翁婿碰杯之後,子車英滋了一口酒,說道。
待他發了話,一家人才起箸開吃。
子車武邊吃邊道:「姐,你可不知道,前天長毛來時,我和爹正在雙江口打漁,遙遙望見長毛船隊來了,我們放肆劃船,爹把船沉在了沙窩碼頭水底,跑回家後在地洞裡躲了一天一夜纔出來。」
「哎,聽你一說還真是驚險。」
……
一家人有說有笑的吃著午飯,溫馨的氣息在院子裡瀰漫。
飯後,子車蘭幫母親洗刷碗筷,子車英則和郭茶林修補起後院的籬笆來。院子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彷彿將連日來的驚嚇一點點敲散。
日頭西斜時,子車蘭郭茶林要回去了。段木蘭裝了一大包醃鹹魚和曬的小魚乾塞給女兒:「帶回去給你公婆嘗嘗。」
子車英夫婦送女兒女婿到碼頭,子車武也跟著。臨別時說道:「蘭兒,茶林,今日見到你們了,爹心裡就踏實了。往後若是再有什麼風聲,千萬別冒險回來,托人捎個信就好。」
子車蘭眼中含淚點頭:「爹,娘,你們保重身體,等世道太平些,我再回來看你們。」
船離了岸,子車蘭站在船頭,望著父母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在暮色裡。河風拂過,帶來兩岸炊煙的氣息,平和得好似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子車蘭佇立著久久望著漸漸遠去的蘭關鎮,目光癡迷。夕陽灑在河麵上,碎成點點金光,隨著水波蕩漾開去。
掌燈時分,鎮公所響起鼓聲。鎮長從縣城回來了,召集民眾到鎮公所門前小廣場喊話。
子車英趕到時,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百人。大家臉上都有疲憊和擔憂,但更多的是重建家園的決心。
「鄉親們!」鎮長聲音沙啞,「因為長毛匪亂,縣城今日中午才開城門,因此本官回來得遲了些,在此我先向大家道個歉。」鎮長說著就朝鄉親們欠身拱手團團一週,而後接著說道:「蘭關今番遭此大難,實屬不幸。但我們活下來的人,要替死者好好活著,要等待被擄走的親人歸來!」
人群沉默著,許多婦人掩麵悄悄抹淚。
「當下最要緊的是三件事:一是安葬死者,入土為安;二是救治傷者,人命關天;三是修復房屋,迎接寒冬。」鎮長繼續說。
人們紛紛點頭。
「有人的出人,有糧的出糧,有力的出力!」鎮長喊道,「蘭關鎮千百年歷史,不能毀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裡!」
「對!不能毀在我們手裡!」人群中有人呼喊道。
子車英看著這一幕,眼眶濕潤。烽火餘生,人們沒有被災難打垮,反而更加團結。
接下來的日子,蘭關鎮開始了艱難的重建。子車英每天晚上和打漁夥計們去河裡下網,清晨再去起網。他們隻想多打些魚,多換些米糧以備戰亂。俗話說得好,盛世黃金不如亂世穀糠,手中有糧心中不慌。
子車武也每天跟著父親出船,經過這一次長毛兵亂,懂事的他變得更加沉穩了,除了幹活外,每天練武不輟,一身本事越發見長了。
時間過去了半旬,傳言已久的郴州長毛軍主力遲遲未見動靜,人們心中的擔憂雖然沒有消失,但也稍稍鬆懈了一些。畢竟不管再怎麼憂懼,生活還是得繼續。
勞碌一天,晚飯後洗漱罷。一家人坐在涼風習習的後院中乘涼,頭頂高渺的夜幕蒼穹上點綴著閃閃的星星。子車英抽著旱菸袋仰望著星空,段木蘭在星光下疊著衣服。
「當家的又想什麼呢?」她輕聲問。
「在想這世道總會變好的吧。」子車英緩緩吐出一口煙,「等武兒長大了,或許能見到太平盛世。」
段木蘭輕笑:「那還有得等呢。」
「多久都得等。」子車英堅定地說,「隻要人心不垮,希望就在。」
……
遠處傳來打更聲,已是三更。蘭關鎮沉浸在睡夢中,經歷了一天的勞作,人們暫時忘卻痛苦,在夢中尋找安寧。
子車英想起那些被擄走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還有眾多和自己一樣的掙紮求生的人,烽火餘生,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心中的那點光明。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蘭關鎮又會開始新的一天。一點一點,修復破碎的生活,修復破碎的心。
這就是生活,這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