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剛過，天氣便熱得很了。
一艘小小的烏篷船從雙江口緩緩駛來接龍橋碼頭，船頭坐著一個三十許的漢子，身材精壯，一身粗布短打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他手裡握著竹篙，不時往水裡探一探深淺，船行得很穩。
船艙裡，一個年輕婦人正用蒲扇輕輕給一位老婦人扇風。老婦人六十多歲年紀，臉色蠟黃，雙目緊閉，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旁邊坐著一個六歲大的男孩，挨著年輕婦人旁邊坐著，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好奇地往艙外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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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再忍忍，已經到蘭關了，馬上就到正元堂了。」芸娘輕聲安慰著婆婆。
劉母睜開眼，虛弱地點點頭，旋即又閉上了。
船頭那漢子正是劉捌生，今天他是送老母來蘭關看病的。。
今年開春後，孃親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先是咳嗽，後來痰中帶血，再後來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人也瘦得脫了形。
鄉裡的郎中看了好幾個，都搖頭說治不了，讓準備後事。
劉捌生不信。他想起當年在蘭關押船時，知道鎮上有個餘正元大夫，醫術高明，尤其擅長治肺病。洪水退後，母親一直不見好，不能再拖了，他咬了咬牙，把家裡僅有的幾兩銀子帶上，又跟鄰居借了些，雇了這條小船，帶著母親妻兒，一路從雲潭趕了過來。
「爹，這就是蘭關嗎？」小方嶢探出小腦袋問。
劉捌生回頭衝兒子笑笑：「嗯吶，我們現在靠碼頭停船。」
小方嶢鑽出船篷左右張望，隻見江邊連片的吊腳樓，街上人來人往，熱鬨得很。他看得眼睛都亮了：「蘭關好大，比咱們鄉上大多了。」
芸娘輕聲道：「嶢兒別喊，娭姆在睡覺。」
「哦，好。」小方嶢連忙閉上嘴巴。
小船靠了岸，劉捌生把母親背在身上，對船家道了聲謝，領著妻兒往岸上走。碼頭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吆喝的，熙熙攘攘。小方嶢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角，眼睛卻不夠使了。
「勞駕，請問正元堂怎麼走？」劉捌生攔住一個挑擔的漢子。
那漢子打量他一眼，見他背著個病人，便熱心道：「往前走，過了一總街口往右拐，走到頭就是半邊街。正元堂就在街中間，門口掛著個藥葫蘆，好認。」
劉捌生連聲道謝，背著母親往前走。
穿行在熱鬨的街頭，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意外。街道兩旁有不少新修的鋪子，有些房子還露著新茬的木料，顯然是不久前剛修好的。街邊的水痕還隱約可見，最高的地方足有半人高。
芸娘也看出來了，輕聲道：「看來這裡遭了水災，蘭關的洪水不小哇。」
劉捌生點點頭，想起剛纔船家說的，上個月蘭關發了大洪水，淹了半個鎮子。他心中暗暗擔憂——也不知那位餘大夫的醫館可曾被淹？
正想著，已經到了街口。往右拐，一條稍窄的街道出現在眼前，正是半邊街。
街不長，走不多遠，就看見一個掛著藥葫蘆的鋪子。門楣上一塊匾，寫著「正元堂」三個字。
劉捌生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
鋪子裡，餘正元正在給人看病。他比一個月前瘦了些，眼窩深陷，但精神還好。這一個月來，他幾乎冇歇過。洪水過後，疫病隨之而來，拉肚子的、發燒的、傷口化膿的，病人一個接一個。他的醫館從早開到晚，有時半夜還有人敲門。
「餘大夫，我這病能治嗎？」
餘正元擺擺手，對麵前的病人道：「這藥拿回去，一天兩劑，三碗水煎成一碗。記住，忌生冷油膩。」
看完這個病人，他抬起頭，正看見劉捌生背著母親站在門口。
「快進來，」餘正元連忙讓夥計起身，去幫著劉捌生把劉母扶到診榻上。
劉母氣息微弱，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餘正元伸手搭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眉頭漸漸皺起。
劉捌生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芸娘緊緊摟著小方嶢，緊張地望著餘大夫的臉。
良久，餘正元鬆開手，問道：「這病多久了？」
「開春就有了。」劉捌生聲音發緊，「先是咳，後來痰裡帶血，再後來就...就這樣了。鄉裡的郎中都說，都說治不了。」
餘正元點點頭，沉吟片刻：「病得不輕。肺上有損，氣血兩虧，還有癆蟲作祟。」他頓了頓，「不過，不是完全冇得治。」
劉捌生眼睛一亮，連忙鞠躬作揖：「餘大夫，求您救救我娘。」
餘正元連忙扶住他：「快別這樣，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他嘆了口氣，「隻是這病要慢慢調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們從哪兒來的？」
「雲潭縣，花萼鄉。」
餘正元眉頭一皺：「這麼遠？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劉捌生愣住了。他光想著來求醫，卻從冇想過之後怎麼辦。醫館再好，也不能住在這兒啊。
餘正元看出他的為難，想了想道：「這樣吧，我先開半個月的藥，你們回去按方服藥。半個月後看看情況，要是好轉，就繼續治。要是……」他頓了頓，冇說下去。
聽到要開半個月藥，劉捌生臉上一黯。半個月的藥，他身上的銀子，怕是不夠。
餘正元見他臉色，心裡明白了幾分，溫聲道：「藥錢的事先不急，你娘這病耽誤不得，先把藥抓回去吃著。」
劉捌生心下感激，朝正在開藥方的餘正元作揖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