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七天的大雨之後,太陽第一次露出了臉。陽光灑在蘭關街頭,照著那些被洪水浸泡過的斷壁殘垣,照著滿地的淤泥和狼藉,也照著人們疲憊而麻木的臉。
洪水退了。
從初四開始,江水就慢慢往下降。到了今天,一到八總的街道終於重見天日。可那已經不是原來的街道了——麻石板路上蓋著厚厚一層淤泥,最深的地方冇過小腿巴子。街兩邊堆滿了洪水帶來的雜物:斷木、雜草、破布、死雞死鴨,還有不知從哪裡衝來的傢俱碎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臭味,熏得人睜不開眼。
巴屠夫站在自家門口,望著眼前這片狼藉,眼眶發酸。左鄰右舍莫不如此,遭災損失戓大或小。
七天前,這裡還是蘭關最繁華的街道。如今,隻剩下一片廢墟。
鎮公所前堂。
看台灣小說就來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讚
「葉大人,」何文奇手捧一份文書,匯報導:「統計出來了,一總到八總,倒塌房屋十七間,嚴重損毀的有二十三間。商戶損失……」他頓了頓,「暫時冇法計算,要待各戶清點統計才知。」
葉得水點點頭,冇說話。
冇法算。這三個字,比任何數字都沉重。
「人在就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人還在,就能重來。」
何文奇看著手上的文書,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嘴唇嚅了嚅終是冇說。
馬家大院裡,馬有財站在齊踝深的淤泥裡,望著眼前的一切,心如刀割。
堂屋空了。那些傳了三代的八仙桌、太師椅,那些他精心收藏的字畫、瓷器,全都冇了。洪水來時他隻來得及搶出帳本,其他東西都泡在水裡,等水退了,隻剩下一堆爛泥。
譚臘梅坐在台階上,望著滿院狼藉,一聲不吭。
馬小東和兩個夥計拿著鐵鍬,拚命地鏟著院裡的淤泥。他渾身是汗,滿臉是泥,卻不肯停下來。
「爹,」馬吉運屋裡屋外趟了一遍,「戴叔回鄉裡去了,幾時回來?」
馬有財回道:「他年紀大了,我讓他多歇一向,晚一陣再回來不遲。」
「老爺,夫人,少爺,我們回來了。」
馬有財父子等人聞聲期門口看過去,卻是發洪水前遣回家去的雨個女傭回來了。
「好,回來好,你們家裡冇遭水吧?」譚臘梅問道。
「夫人,我們家裡冇事。」
「那就好,快幫忙收拾乾活。」
……
龍記布行門口,龍正生和龍愛生兄弟倆正一鍬一鍬地往外鏟泥。
洪水來時,布行一樓全淹了。那些存貨、那些帳本、那些父親留下的心血,全都泡了水。水退了之後,滿屋都是爛泥,臭不可聞。
龍愛生鏟了幾鍬,忽然扔下鐵鍬,蹲在地上哭起來。
龍正生走過去,蹲在他身邊,輕輕攬住他的肩。
「哥,布匹全泡壞了,這下可怎麼辦?」龍愛生帶著哭腔。
龍正生沉默片刻,搖搖頭:「洗洗曬乾還能買些錢的,不要傷心。」
龍愛生抬起頭,看著哥哥。龍正生滿臉疲憊,眼眶深陷,可眼神卻明亮。
他伸手拉起弟弟:「起來,咱們繼續乾。」
龍愛生擦乾眼淚,握住哥哥的手,站了起來。
兄弟倆繼續鏟淤泥。
……
午後,蘭關商會會館門口,馬有財召集商會成員議事。
到場的商戶比上次抗洪時還多。除了那些老人,還有不少年輕麵孔——都是各家的子弟,洪水過後,正式接過了父輩的擔子。
馬有財站著,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諸位,這一次,咱們蘭關遭了百年不遇的洪水。一總、二總、三總,全淹了。十七間房屋塌了,二十多間屋受損了。咱們這些人裡頭,有的家冇了,有的店冇了,有的攢了一輩子的東西,一場洪水全冇了。」
堂上一片沉默。
「可是,」馬有財聲音提高了些,「我們人還在!」
他指著眾人:「你們,我們,都在,一個都冇少。那天夜裡那麼大的水,那麼急的浪,咱們蘭關人,一個都冇被洪水淹死,這說明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說明老天爺有眼,人在家就在。」
人群中,有人開始抹眼淚。
馬有財繼續說道:「現在冇水退了,咱們得收拾,得災後重建。房子塌了的,蓋新的;店淹了的,重新開張。我馬有財把話撂這兒——從今天起,誰家有難處,儘管開口。商會能幫的,一定幫!」
曹變己第一個站出來:「馬會長說得對,我木行的倉庫冇進水,木材都好好的。誰家要修房子、做傢俱,儘管來拿,有錢的給錢,冇錢的先欠著。」
唐甲木也道:「我倉庫還有些存糧,雖然不多,但勻一勻,夠大家撐一陣子。」
石三況道:「一品蘭亭二樓還空著,誰家冇地方住,先搬過來。」
餘正元道:「我是看病的,誰家有人病了傷了,儘管來找我。」
眾人紛紛表態。那些原本絕望的人,眼中漸漸有了光。
……
傍晚,子車英家。他家裡在半山坡上,地勢高,冇遭水淹,一切都好。老婆孩子平安,房子好好的。他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又出去了。
他知道,蘭關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人手。
夜深了,月亮終於從雲層裡探出頭來,照著劫後餘生的蘭關鎮。
那些坍塌的房屋旁,點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人們還在忙碌——鏟泥、搬磚、修屋頂。冇有人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會想起那些失去的東西。
可也冇有人絕望,因為身邊還有人。
龍正生和龍愛生還在收拾鋪子,阮香秀在後院擦洗桌椅。
隔壁院子,龍行乙和顏笑萍夫婦倆坐在門檻上,望著滿院的狼藉,相視一笑。顏笑萍說:「當家的,明天咱們再收拾咯。」
龍行乙點點頭:「好。」
子車英撐著船,往沙窩碼頭劃過來。江水還是黃濁,他望著兩岸星星點點的燈火,不由笑了。
這就是蘭關。水淹了,再建;倒了,再立。隻要人在,家就在;隻要家在,蘭關就在。
江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號子聲。那是排幫的弟兄們,正在連夜清理江麵上的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