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有財從四海樓回來後,坐在書房內氣鬱不平。
唐甲木等人走了進來:「馬會長,那蔡次公怎麼說?」
馬有財示意他坐,自個兒在太師椅上欠起身來,端起茶杯灌了半盞,才重重放下:「蔡次公那狗東西,耍無賴!」
「耍無賴?」
「我說吉運的事,他說他不知道,是手下人自作主張。我說借據造假,他說要查。我說賠禮道歉,他說明天給我答覆。」馬有財冷笑,「這不明擺著耍無賴嗎?」
唐甲木:「那明日還是得去找他。」
「再找有什麼用?」馬有財擺手,「人家笑麵虎,笑裡藏刀,你能怎樣?」
曹變己沉吟道:「他在拖時間,拖到咱們拿他冇辦法,最後不了了之。」
「那怎麼辦?」白掌櫃急道,「就這麼乾等著?」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管家戴叔小跑進來,滿臉興奮:「老爺,老七和船隊回來了。」
馬有財頓時站起:「老七回來了?」
「回來了,船隊剛靠李公廟碼頭,正忙著在卸貨呢。」
馬有財眼睛一亮,抬腳就往外走。曹變己和唐甲木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李公廟碼頭,五艘大船正緩緩靠岸。船工們吆喝著拋纜繩、搭跳板,一片忙碌。船頭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虎目濃眉,古銅色的麵板泛著油光,一身短打,腰間紮著條寬皮帶。正是蘭關商會船隊隊長——子車英。
「老七!」馬有財站在碼頭上招呼。
子車英跳下船,拱手笑道:「會長,一個月冇見,家裡都還好吧。」
「哎,不咋好呀老七,」馬有財拉住他,「走,跟我回屋說話。」
子車英一怔,看看馬有財的臉色,確實像有事。他把卸貨的事交代給副手,跟著馬有財往回走。
曹變己和唐甲木跟在後麵,回到馬宅。眾人坐下,馬有財把這些天發生的事給說了一遍。從沈運金被騙,到馬小東被詐賭,再到馬吉運被威脅寫欠條,一古腦全告訴了子車英。
子車英靜靜聽完,臉色越來越沉。末了,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盞跳起老高:「蔡次公?湖田村那個蔡次公嗎?」
「你知道他?」
「怎麼不知道?」子車英說道,「四年前端午節,龍舟賽打架那回,就是他帶頭故意搞事。」
馬有財一愣。四年前的端午龍舟賽,蘭關湘蘭兩江邊四支船隊在江上起了衝突,最後演變成一場亂鬥。那件事鬨得挺大,他記了起來。
「當時他帶了一幫人,在碼頭上堵我。」子車英道,「我跟他們比了三場,他找了哥佬會的高手來,把他們打服了。」
曹變己道:「老七,這麼說來蔡次公服你?」
「嗯,」子車英點頭,「那天比武,我手下留情,冇有傷他,他後來服了。」
馬有財眼睛一亮:「老七,此事你要是出麵,蔡次公說不定會給麵子。」
子車英沉吟片刻,站起身:「馬會長,這事我管了。明日上午,我去四海樓會會蔡次公他們。」
第二天晌午,四海樓門前。
子車英一身練功服,腰裡別著根旱菸杆,大步走進門。蔡狗子正在堂上招呼客人,見他進來,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迎上去:「喲,這不是七哥嘛,裡邊請,快裡邊請。」
「蔡次公呢?」子車英看都不看他。
蔡狗子臉色微變,「七哥不是來玩的呀。」
「不是,我找蔡次公,你快去通報。」
蔡狗子進去後院。不多時,蔡次公親便走了出來,滿臉堆笑朝子車英拱手:「七哥,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裡麵坐。」
子車英跟著他進了後院帳房。蔡次公殷勤讓座、泡茶,態度恭敬得不像個開賭館的,倒像見了多年老友似的。
飲了一口茶,子車英放下茶盞:「蔡掌櫃,我今日來,是為幾件事。」
「七哥你說。」
「第一件,沈運金的事,他欠你多少?」
蔡次公笑容微僵,隨即道:「七哥,那都是生意上的事……」
「我問你欠多少。」
蔡次公默了一下:「連本帶利,四百三十兩。」
「第二件,馬小東的事。他欠你一百二十兩,你派人去馬家催收,還威逼馬吉運寫了欠條。」
蔡次公擺手:「七哥,那是手下人不懂事。」
「手下人不懂事,你這個當掌櫃的不管不知?」子車英盯著他,「第三件,羅世春的染坊,也是你派人砸的吧?」
蔡次公不吭聲了。
子車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蔡掌櫃,沈運金、馬小東、馬吉運、羅世春,哪一個是跟你過不去的?招你惹你了?你們哥佬會也太欺負人了吧?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你回到家蘭怎麼儘欺負鄉裡鄉親呢?」
蔡次公額頭冒汗,連連擺手:「七哥你誤會了,那些事真不是我指使的,是手下人自作主張,我這就讓他們停手。」
「欠條呢?」
「撕了,馬上撕了!」
「賠償呢?」
「賠,該賠多少賠多少!」
子車英看著他,半晌,緩緩坐下:「好,我信你一回。明日之前,把借據送到各家,賠禮道歉。往後,蘭關地麵上,別再讓我聽到四海樓惹事。」
蔡次公點頭:「一定一定,七哥你放心。」
子車英起身要走。這時,門外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慢著!」
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適中身材,一臉橫肉,左臉上有道斜拉刀疤。穿一身黑綢短打,腰裡別著把短刀。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在子車英身上,上下打量。
「你就是子車英?」
蔡次公臉色一變,連忙介紹:「七哥,這位是索累子索襠頭,昨日從瀏陽來的。」
子車英目光微凝。襠頭——哥佬會裡的職位,管著一個堂口的武力。這人一來就攔他,顯然來者不善。
索累子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斜眼看著子車英:「久仰大名,四年前那回比武,我多有耳聞。」
子車英冇吭聲。
索累子冷笑:「不過那回是蒲關堂口的人,不是我的手下。要是我在,結果可不一定。」
蔡次公是知道子車英武力的,連忙打圓場:「索襠頭,七哥是來談事的,我已經談好了。」
「談好了?」索累子站起身,走到子車英麵前,厲眼看著他:「就憑你一句話,就要我們撕借據、賠銀子、縮頭做人?你算老幾?」
子車英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這笑容讓索累子心裡一毛,頓時便惱了。
「你笑什麼?」
「我笑你不知天高地厚。」子車英收起笑容,「四年前那回比武,你們的人輸了也服了,你要是不服,咱們可以再比一回。」
索累子眼睛一亮:「好,比什麼?」
「隨你。拳腳、刀棍,隨你挑。」
索累子舔舔嘴唇,眼中閃過興奮的光。他在哥佬會中也是打出來的,從冇怕過誰。眼前這漢子雖有名氣,可他不信真有三頭六臂。
「好,那就下午,江邊灘頭,咱們擺場子!」
子車英點頭:「可以,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贏了,你們得按我說的辦——欠條撕了,該賠的賠,往後不許在蘭關使詐惹事。」
索累子冷笑:「你要是輸了呢?」
「隨你們處置。」
索累子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好!痛快!就這麼定了。」他轉身對蔡次公道,「去,把咱們的人都叫上,今天大家開開眼。」
蔡次公左右為難,看看索累子,又看看子車英,最終嘆口氣,讓蔡狗子叫人去了。
子車英也不多留,拱拱手,大步離去。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一個時辰,整個蘭關都知道了——今天下午,子車英要跟哥佬會的襠頭比武。
下午,未時中,天上日光照耀。七總江邊灘頭,人群擠擠。
灘頭空地上,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鬨的人。除了蘭關的街坊們,還有不少從碼頭、鋪子裡趕來看熱鬨的行商、夥計、船工和籮腳挑夫們。四海樓那邊也來了幾十號人,都是蔡次公的手下和索累子從瀏陽帶過來的哥佬會練子手。
空地中央,子車英拄著齊眉棍,一動不動,臉上風平浪靜。
索累子站在對麵,手裡提著一把單刀。刀身雪亮,映著春日的陽光,刀光閃閃,寒氣逼人。
蔡次公站在中間,左右為難。他看看索累子,又看看子車英,最終一跺腳,高聲道:「今日比武,點到為止,誰先認輸,誰先倒地,就算輸!」
「慢著!」索累子忽然開口,「要是見血呢?」
人群一陣騷動,唐甲木沈運金等人臉色發白。
子車英淡淡道:「見血就見血。刀槍無眼,怪不得誰。」
索累子放聲大笑:「好,就衝你這句話,待會兒我留你一命。」
子車英冇理他,對齊眉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腳下不丁不八。
江風獵獵,圍觀的人們屏住呼吸,鴉雀無聲。
索累子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猛然暴起,單刀如雪,直劈子車英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