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七年正月初三,起了晨霧,蘭水河麵上籠了一層薄薄的輕紗。
子車英起了床,站在後院看了看天色,薄霧後的東邊天際泛著霞光,看來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今日去給嶽老子拜年,這天氣正好。」他自言自語道,轉身去灶房生火燒水。(嶽老子,長沙地區方言,就是嶽父的意思) 追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段木蘭也醒了,輕聲哄著還在熟睡的小兒子。子車文已經一歲九個月了,長得虎頭虎腦的很可愛,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噘著,夢裡不知在吃什麼好東西。
起來洗漱後,「文兒,醒醒,今兒去外公家。」段木蘭柔聲喚著,輕輕拍他的小臉蛋。
子車文揉揉眼睛,睜開來奶聲奶氣地叫了聲「娘」。段木蘭給他穿上新做的紅棉襖——還是去年子車蘭回來送年節禮時帶來的布料,她趕著工做好的。棉襖上繡著個小小的「福」字,針腳細密,是段木蘭熬了幾個夜才繡成的。
灶房裡,子車英已經燒開了水,下了麵條。
飯後,兩口子抱著小兒子到沙窩裡碼頭,坐上自家的漁船。船艙裡舖著乾淨稻草,上麵墊了塊舊棉被,是給段木蘭和子車文坐的。兩壇酒、一籃子禮品。
段木蘭抱著子車文上了船,小傢夥第一次坐船,睜大了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河水。解開纜繩,子車英撐起竹篙,輕輕一點,漁船便離了岸。
「娘,外……外公家在哪裡呀?」子車文仰著小臉問娘親。
段木蘭指著河對岸:「看見那邊沒?那片竹林後麵就是。外公家養了好多雞鴨,還有一隻大黃狗。」
「狗狗!」子車文興奮地拍手。
由蘭水左轉拐入湘水後,河道寬廣,河麵上已經有不少船隻往來。有走親戚的,有趕集的,船頭都貼著簇新的紅紙,船槳劃破水麵,留下一道道漣漪。
對麵來了一條小船,船頭站著個老漢,遠遠就拱手:「老七過年好,去嶽老子屋裡拜年是吧?」
子車英也拱手回禮:「孫大哥新年好,去街上拜年?」
「正是正是!」兩條船交錯而過,彼此道著吉利話。
船行又幾分鐘後,漸漸靠岸。繫舟上岸後,江堤內是一片片竹林和冬水田。冬天的田野空曠寂靜,田間路上有挑著擔子走親戚的行人。
段高山家離渡口不是很遠,下堤後走一段土馬路拐過一片竹林,前麵就到了。
竹林裡的砂土路被踩得光滑,兩邊的竹子還是青翠的,偶有積雪殘留在竹葉間。子車文從母親懷裡掙著要下來,段木蘭便放他站在地上,牽著他的小手慢慢走。小傢夥穿著紅棉襖,走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團跳動的小火苗。
穿過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田壟間,散落著幾座農舍,白牆黑瓦,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安寧。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狗吠聲隱約傳來。
前麵一棵巨大的樟樹,枝幹虯曲,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下是一座三合院,土牆茅頂,卻是收拾得乾乾淨淨,正是段木蘭孃家。
走到院前,段木蘭正要叩門,裡頭已經響起了犬吠聲。一條大黃狗衝出來,見了來人,先是警惕地叫了兩聲,隨即搖起尾巴,繞著段木蘭轉圈。
「阿黃還認得我。」段木蘭笑道。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漢探出身來,正是段木蘭的父親段高山。他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棉袍,臉上滿是皺紋,卻透著紅潤,精神矍鑠。
「爹,女兒回來給你拜年了。」段木蘭迎上去,聲音透著歡欣。
段高山笑嗬嗬:「木蘭,姑爺你們來了,快進屋。」又蹲下身,朝子車文張開手,「文兒,來讓外公抱抱。」
子車文有些害羞,躲在母親身後,卻又忍不住探出小腦袋打量這個慈祥的老人。段木蘭輕輕推他:「去啊,叫外公。」
「外公。」子車文怯生生叫了一聲。
段高山一把將他抱起,樂得合不攏嘴:「乖孫兒,走,進屋。」
眾人進了院子。這是一座典型的湘東農舍,正屋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中間是個寬敞的院子。院裡堆著柴垛,養著雞鴨,角落裡還有一架石磨。春聯是新貼的,大紅紙在陽光下格外鮮艷,上聯是「又是一年春草綠」,下聯「依然十裡杏花紅」,墨跡還新鮮。
大舅段德厚、二舅段德良聞聲迎了出來。段德厚三十出頭,憨厚老實,是種田的好把式;段德良二十七八,精明些,農閒時也去蘭關街上做些小買賣。兩人的媳婦也跟著出來,熱情地招呼著。
「姐夫,快屋裡坐。」段德厚接過子車英肩上的擔子,「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人來了就行了。」
子車英笑道:「應該的,應該的。一點自家做的臘魚臘肉,還有兩壇酒,給嶽父嘗嘗。
眾人說笑著進了堂屋。堂屋正中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下麵一張八仙桌,已經擺好了四碟乾果:花生、瓜子、紅棗、柿餅,都是農家自己曬製的。
段高山將子車文放在膝上,從懷裡摸出一個紅封,塞到他手裡:「乖孫,這是外公給的壓歲錢。」
子車文看看母親,段木蘭點頭:「收下吧,謝謝外公。」
「謝謝外公。」子車文學著哥哥剛才的樣子,笨拙地拱了拱小手,逗得眾人直笑。
段德厚家的女兒、段德良家的兒子也湊過來,都是五六歲的年紀,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城裡來的小表弟。子車文起初有些害羞,慢慢地也被他們帶著去院裡看雞鴨了。
堂屋裡,男人們喝茶說話。子車英問起嶽父的身體:「嶽父今年身子骨可好?」
段高山拍拍胸脯:「好著呢。」
段木蘭幫著兩個嫂子準備午飯。灶房裡熱氣騰騰,案板上擺滿了菜:臘肉、臘魚、臘腸,還有新鮮的冬筍、白菜、蘿蔔。大灶裡柴火燒得劈啪響,鍋裡的雞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灶房裡的女人說著家長裡短,堂屋裡的男人談著年景世事。段高山撚著鬍子道:「這兩年湘水還算太平,長毛沒過來。不過聽說江西那邊還在打,官府加征的剿餉又重了。」
子車英嘆道:「是啊,商會船隊跑嶽陽武昌,聽說那邊糧價漲了不少。」
正說著,院外忽然響起鞭炮聲。
段德厚笑道:「是村裡人來拜年了。走,咱們也出去放一掛。」
院子裡,幾個鄰村的親戚已經進門,見了段高山,紛紛拱手道賀。鞭炮劈裡啪啦響起來,紅色的紙屑在院中飛舞。小子車文捂著耳朵,躲在母親身後,眼睛卻忍不住往外瞧。
「來來來,都屋裡坐!」段高山熱情招呼著。
一時間,堂屋裡坐滿了人,茶香、煙味、笑語聲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