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許昌其便醒了。他躺在雕花木床上,望著頂棚上幾道蛛絲在微光中搖曳,竟有些恍惚。十二年了,自二十四歲那年首次赴省城趕考起,已經整整過去十二年了。之前八次落第,歲月蹉跎,年屆不惑,他快要活成了鄉人口中的「蘭關範進」。然他卻自覺尚不如範進,畢竟範進二十歲就考了秀才,還得胡屠戶賞識把女兒嫁與了家貧的他,隻是此後範進參加鄉試接連考了三十四年,二十餘次落榜,最終在五十四歲時中舉。市井更有人調侃閒言說許夫子長年科考不中,會否是因為他的嶽丈不是屠戶?有鄉人調侃他莫若休妻去娶鎮上巴屠夫之女為妻改運,旁人打岔這齣的什麼餿主意,汝豈不知巴屠夫之女早已嫁人?亦有好事鄉人建言許夫子嶽丈改行去學殺豬,遭了一頓臭罵……凡此種種調侃,真是搞笑又叫人無奈。
而今自己第九次應考終於中了秀才,總算是一掃多年鬱悶,揚眉吐氣了。那些讓人難堪又無奈的調侃笑言,變成了昨日自己歸來時的恭維之語。
讀書之人,你沒功名時,莫說親戚嫌你,狗都瞧不起你朝你吠叫。當你考取了功名,親與不親都恭維你,連狗都圍著你搖尾巴。哎,世態炎涼,古人誠不我欺,許昌其心下暗嘆一聲。
窗外鳥鳴啁啾,他起床洗漱,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鏡中人已非少年,眼角現了細紋,鬢間夾了幾許銀絲,麵上多了風霜,唯有一雙眼神仍然清亮。
「夫子今日氣色甚好。」堂客甘翠蘭端來粥菜,擺桌布筷,壓不住的眉眼含笑。這些年來,她織布縫補,侍奉他讀書赴考,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許昌其點點頭,「堂客你辛苦了,我今日要去學堂授課。」
匆匆用了早飯,許昌其提起書匣渡河往蘭關義學堂趕去。
蘭關鎮不大,一條沿河主街貫穿東西,南臨蘭水河,有六七個碼頭,麻石街道兩旁店鋪商肆林立。許昌其走在斑駁的石板路上,不時有街坊熟人拱手道賀。
「哎呀這不許秀才嘛,恭喜恭喜!」
「昌其兄總算高中了,可喜可賀呀!」 【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許夫子,哦不,今日該叫你許秀才了!恭喜!」
「許兄九試登榜,鍥而不捨,此心恆一,殊為可敬!」
「嗟乎!許秀才今日大顯年輕,堪比春風得意之少年哉,何不納一房小妾,喜上加喜,雙喜臨門哉!」有相熟之人模仿許昌其平日知乎者也的言語習慣,既恭維又不乏調侃道。
道路之人聞之莫不開懷暢笑,一時間歡樂快活的氣息飄散在蘭關街頭的晨光艷陽中。
今日的空氣好甜。
許昌其含笑一一還禮,心中歡喜快慰,從未有過的感覺,直感覺呼吸了快四十年的蘭關空氣竟然如此的鮮甜。奇哉怪也。
這小鎮上的人,大多看著他一次次落榜,又一次次赴考,如今見他終於得中,還是有很多樸素的鄉親街坊真心的為他高興。
義學堂在鎮東偏北的筆架山上,是由遷族之氏破舊祠堂改建而成,山門前兩株老樟樹鬱鬱蔥蔥,冠蓋垂蔭十餘丈。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麵蒙童和少年的讀書聲。許昌其整了整衣冠,邁步而進。
「夫子來了!」不知哪個眼尖學童瞧見了隔老遠就喊了一聲,頓時書堂內鴉雀無聲。待得許昌其走到門口,十數個蒙童齊刷刷站起來,恭恭敬敬作揖:「恭賀夫子高中秀才!」
許昌其愣在當場,瞧見眾學童後麵站著山長歐陽攻玉和學堂幾位同事,個個都麵帶笑容的看著他。
歐陽山長上前拱手:「昌其兄,今朝你可給我們蘭關義學堂長臉了。鎮上這次中了四個秀才,竟有兩個出自我們學堂!我已吩咐廚房今日午餐加菜,中午咱們先小慶一番。」
許昌其忙還禮:「山長過譽了,昌其慚愧,十二年九考方纔得中,實在算不得光彩,當不得慶賀。」
「非也!」歐陽攻玉連連搖頭,「屢敗屢戰,方顯讀書人本色。這份恆心毅力,正該是學童們的榜樣。」
旁邊幾位同事亦紛紛附和歐陽山長,皆言此乃學堂喜事,該當慶賀。許昌其推辭不過,隻好依了。
上午授課時,許昌其發現學童們格外認真。課後,幾個年長些的學童圍上來,童言無忌的問他是如何堅持九次赴考的。
「夫子,我爹說考不上就該回家種地,您為什麼考了這麼多次還不放棄?」一個胖墩墩的學童問道。
許昌其摸摸孩子的頭,微笑道:「讀書不隻是為了功名,更是明理修身。況且,若真心想做一件事,便不該輕易放棄。」
「哦」,學童們似懂非懂。嘰嘰喳喳,圍著許昌其問東問西,許昌其臉上笑嗬嗬,樂在其中。
午間用飯時,歐陽山長果然讓廚房加了菜,還特意溫了一壺紹興黃酒,幾位塾師舉杯向許昌其和另一名也是本次府試考中秀才名叫宋元秋的同事道賀。推杯換盞,酒酣耳熱,知乎者也,滿室生歡,好不快哉。
下午未時剛過,鎮公所文書何文奇便來了學堂,紅光滿麵地拱手:「許夫子,宋夫子,恭喜二位!今番為我蘭關長臉了,陶鎮長和商會馬會長還有眾位鄉紳賢達已在蘭湘樓設宴,今晚特為你們四位新進秀才慶賀,歐陽山長和各位夫子也請務必賞光。」
歐陽攻玉揖手笑道:「何大人辛苦!咱們義學堂出了兩位秀才,承蒙鎮長和列位鄉賢名達賞臉,陶鎮長又是今年新到蘭關履職,我等豈能不識抬舉豈有不參加之理?」
「快哉!然也!歐陽山長果然洞明知理。好,那咱們今晚便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
……
下午辛時末,學堂課罷,許昌其回家換了身稍新的靛青長衫。甘翠蘭替他重新梳了頭,輕聲說:「晚上少飲些酒,莫失了體統。」
「我省得。」許昌其點頭,心中卻有些忐忑。這般場麵,他三十多年來從未經歷過。既欣喜又緊張,比九次應試還要緊張,因為沒經歷過。
蘭湘樓是蘭關街上最大的酒家,矗立在蘭、湘兩水交匯口北岸的芙蓉塘畔。一麵麵江,可觀兩江交匯之景;一麵臨塘,可賞青紅荷葉蓮花之美。兩層木樓,飛簷翹角,門前掛著大紅燈籠,喜氣盈門。許昌其到時,樓下已聚了不少人。見他來了,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九夫子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引起一陣善意的笑聲。許昌其先是一怔,隨即也笑了。這外號,怕是甩不脫了。
樓上雅座已佈置妥當,三張大桌排開,正中一桌坐著陶鎮長、馬會長和幾位鄉紳賢達。見許昌其上來,陶鎮長馬會長等人起身相迎,哈哈笑道:「咱們的九夫子到了,快請上座!」
許昌其拱手還禮,被引到主桌坐下。不多時,另外兩位新秀才也到了——一個是年僅十九的杜明遠,妝束得體英氣勃勃;另一位是二十七歲的崔平度,手持一把摺扇顯得沉靜穩重。他們都是在蘭關義學堂讀過書的,本是許昌其的後輩,而今卻互稱同年。
歐陽山長、宋元秋和學堂的幾位夫子也陸續到來,各自落座。宋元秋是蒲關縣西鄉淦田鎮山霞村人,少時在朱亭龍潭書院讀書,父亡後家貧,科考之路難以為繼。他與歐陽山長是表親,幸得老表照拂,聘他到蘭關義學堂當塾師,科考之途得以為繼。
陶鎮長起身舉杯,全場靜了下來。
「諸位鄉賢俊彥,今日蘭湘樓蓬蓽生輝,為我們蘭關鎮三位新晉秀才慶賀!特別是許昌其夫子,九次赴考,終得高中,這份毅力恆心,實為我輩楷模!來,共飲此杯,祝賀三位秀才前程似錦,來年鄉試再創佳績!」
眾人舉杯共飲,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陶鎮長名陶近山,出自雲潭縣城陶氏,據傳是晉陶侃一族之後人,和陶淵明是本家,陶氏世居雲潭,乃是當地有名的望族。陶近山年長許夫子一歲,他三十歲時中舉,乃是道光二十五年的鄉試舉人,此後三次赴京會試,皆落榜,便不再應試。以舉人身份候缺,去歲底蘭關鎮長被貶,他家族使了關係才得以補缺蘭關鎮長一職,今年春節剛來蘭關,履新尚不到半年。
蘭湘樓的特色,每桌皆擺三種陳年經釀美酒,一曰蘭關老曲,一曰雲潭大麴,一曰蒲關春,口味各不相同,飲者各憑喜好自取。蘭關老曲醇厚而綿,為年長者所喜;雲潭大麴勁大而烈,為青壯者所喜;蒲關春則勁軟而柔,為老弱婦孺所愛,亦為不勝酒力的讀書人所喜。許昌其宋元秋杜明遠崔平度四位新進秀才,喝的都是蒲關春。
四位新秀才齊齊舉杯敬陶鎮長和在坐各位鄉賢,無不暢快飲了。酒過三巡,菜上五味。蘭湘樓呈上了特色菜餚:紅燒肘子色澤紅亮,清蒸鱸魚鮮嫩可口,辣炒腳魚香辣饞人,蘭關豆腐外酥裡嫩,時蔬小炒青翠欲滴。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然。(腳魚,蘭關方言,就是甲魚、團魚、鱉)
馬會長馬有財撚須笑道:「許夫子兄九年不輟,今番高中可有什麼心得分享一二?」
許昌其放下筷子,略一思索,道:「哪有什麼秘訣,不過是篤信『功不唐捐』四字罷了。每次落榜歸來,也曾灰心喪氣。但看見學堂裡那些渴求知識的眼睛,讀到自己尚未領悟的經文,便又振作起來。讀書本就不是為了功名,功名隻是附帶之物罷了。」
歐陽山長點頭稱是:「昌其兄這話在理。教書數年,我見他總是最早到學堂,最晚離去。學生的課業批改得一絲不苟,自己的功課也從不荒廢。這般持之以恆,中秀才隻是遲早的事,中舉人也不遠了。」
杜明遠起身敬酒:「許夫子不僅是學生的老師,更是學生的榜樣。在學堂時,便常聽夫子教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今見夫子身體力行,學生更加敬佩。」
崔平度也舉杯敬道:「正是。我隻考了三次便覺艱難一度想要放棄,想到許夫子九次不輟,這份堅持又鼓舞了我再次應考,不想這回卻中了。說起來,我第一個要感謝的便是許夫子。」
許昌其連連擺手:「二位賢弟言重了。讀書人本該如此,至於我,不值一提。」
陶鎮長笑道:「昌其兄不必過謙。你這『九夫子』的名號,今日從蘭關傳出,將來必成歷史佳話。」說罷,眾人又是舉杯歡笑。
席間,鄉紳們談起鎮上的事務,自然說到義學堂的發展。馬會長當即表示,商會願出資為學堂添置新書和文墨用品;另一位鄉紳答應捐資修繕學舍……慶賀新秀才的酒宴,竟成了公益之會。許昌其心中歡喜,覺得這比中秀才本身更值得高興。
月上柳梢頭,宴席方散。許昌其略有醉意,辭了眾人,獨自沿著街道漫步而行。夜風拂麵,帶來遠處荷塘的清香,薰薰然步履飄飄。
「九夫子留步!」
許昌其回頭,見是何文奇提著燈籠追來。
「何文書有什麼事嗎?」何文奇笑道:「適才宴上人多,不便多說。家中小兒明年也要開蒙了,想請許夫子收下這個學生。」許昌其點頭:「這是自然,義學堂本就為鎮上孩童而設。」
何文奇卻道:「不隻是為此。今日見九夫子寵辱不驚,風雲淡定,方知讀書人真風骨。若小兒能學得夫子三分恆心毅力,便受用無窮了。」
許昌其心中感動,道:「文奇兄過譽了。教書育人,本是份內之事。」
喚起船家渡河回到家中,甘氏還未睡,在燈下做著針線活。見丈夫回來,忙起身端來醒酒湯。
「宴上可曾有人難堪你?」她輕聲問。許昌其接過湯碗,搖頭:「大家都很好,沒有難堪人。馬會長答應為學堂添新書,魏鄉紳要捐資修學舍,黎鄉紳要捐錢穀……」
甘氏不由失笑出聲:「我是問你可好?」
許昌其愣了愣,也笑了:「我好,從未這般好過。」
喝了醒酒湯,許昌其走到書案前。案上整整齊齊疊放著學生的課業,等待批改。他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看著孩童稚嫩卻認真的字跡,心中湧起一股欣慰。
甘翠蘭走過來,輕聲道:「明日再批吧,今日你飲了酒,夜深了早點歇息。」
許昌其搖頭:「今日事今日畢,多年未變,中了秀才也不能變。」
他提起筆,蘸了墨,在學童的作業上仔細批註。燭光搖曳,映著他專注的麵容。窗外月光如水,靜靜灑在蘭水河兩岸的青瓦白牆上,寧靜而安詳。
許昌其批完最後一本作業,擱下毛筆,長舒了一口氣。回首十二年科考路,雖坎坷卻無悔。功名不過是新的起點,教書育人纔是根本。他想起來日還要給學生講「鍥而不捨,金石可鏤」的道理,不禁微微一笑。
這「九夫子」的名號,他打算坦然接受。畢竟,九次赴考的經歷,或許比一紙秀才文憑,更能告訴學子們何為堅持。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