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州城破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贛西大地。
休整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子車武左肩的傷口在孫郎中的精心照料下,已基本癒合,雖然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但持槍使力已無大礙。蘭湘益更是生龍活虎,每日除了例行的操練,便拉著子車武在城中閒逛,美其名曰「熟悉地形」。
這日清晨,營中號角驟響。顧把總召集中軍議事,各哨頭目匆匆趕去。約莫一個時辰後,郤老黑大步流星迴到駐地,臉色比平日更加凝重。 讀好書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收拾傢夥,準備開拔。」他沉聲下令。
蘭湘益正蹲在地上磨刀,聞言猛地抬頭:「什長,我們去哪兒?」
「臨江。」郤老黑吐出一口濁氣,「劉長佑劉大人率楚勇已進逼臨江,蕭啟江蕭大人部也從別路包抄。咱們『選鋒』哨奉命隨顧把總北上,配合楚勇作戰。」
子車武默默起身,開始整理行裝。他將長槍仔細擦拭一遍,又檢查了短刀、火摺子和那幾枚應急的銅錢。左新楚所贈的桃木符依舊貼身收藏,經過袁州血戰,木符上又添了幾道細微的裂痕,卻彷彿更有了分量。
蘭湘益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武哥,臨江在哪裡,難打嗎?」
子車武搖搖頭:「不知道,但能讓劉長佑、蕭啟江兩位大人合力圍攻,必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硬骨頭纔好,」蘭湘益咧嘴一笑,「軟骨頭嚼著沒味。」
大軍開拔這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壓在每個人心頭。袁州城的百姓站在街邊,默默目送這支隊伍離去。子車武走在佇列中,偶爾能聽到人群中傳來的低語——「又打仗了」,「不知能回來幾個」。
他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從袁州到臨江,路程不算太遠,但沿途山嶺連綿,道路崎嶇。行軍三日,隊伍才抵達臨江府外圍。遠遠望去,臨江城坐落於贛江之畔,城牆巍峨,雉堞森嚴,城頭隱約可見太平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好一座堅城。」蘭湘益倒吸一口涼氣。
顧把總的中軍紮營於城西一處高地,與劉長佑、蕭啟江各部互為犄角。紮營甫定,郤老黑便帶著子車武等人去周邊偵察地形。臨江府四麵環水,易守難攻,太平軍又在城外設定了多處營壘,層層拱衛。最棘手的是,城中有石達開親信、檢點程瀛鎮守,此人驍勇善戰,絕非易與之輩。
「程瀛……」子車武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一連數日,湘軍並未急於攻城,而是在城外挖掘長壕、修築營壘,擺出一副圍困的架勢。劉長佑以善用「圍點打援」著稱,他的戰術很明確——困住臨江,吸引太平軍援軍,在野戰中將其殲滅。
「選鋒」哨的任務,也隨之明確——警戒城西大道,防止太平軍突襲湘軍後路,同時伺機截殺出城騷擾的小股敵軍。
這日午後,子車武和蘭湘益奉命在西側一處山崗上潛伏瞭望。山崗不高,但視野開闊,能將城西數裡範圍內的動靜盡收眼底。兩人趴在草叢中,一動不動,隻有眼睛在不停轉動。
「武哥,你看那邊——」蘭湘益忽然放低聲音,指著城西三裡外的一片樹林。
子車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林間隱約有人影晃動,數量不少,約莫三四十人,正借著樹林掩護,悄悄向湘軍營壘側後迂迴。
「是太平軍的探子,想摸咱們的底。」子車武眯起眼,「你留在這兒,繼續監視,我回去稟報郤什長。」
「我去!」蘭湘益一把按住他,「你左肩還沒好利索,跑山路吃虧。在這兒盯著,我腿快。」
不等子車武答應,蘭湘益已貓著腰,像隻山狸般向山後滑去,轉眼消失在灌木叢中。子車武隻得繼續潛伏,目光緊緊鎖定那片樹林。
約莫一炷香後,郤老黑帶著二十餘名「選鋒」弟兄悄然摸上山崗。他觀察片刻,低聲部署:「子車武、蘭湘益,你們倆從東側繞過去,堵他們退路。我帶人從正麵壓上去。記住,能抓活的就抓活的,問出口供。」
兩人領命,借著地形掩護,向樹林後方迂迴。林間那隊太平軍顯然未察覺危險臨近,仍在緩緩向前移動,為首一人不時抬手示意,看手勢是在指揮偵察。
子車武和蘭湘益摸到樹林後方一處土坎下,恰好堵住了太平軍退往城中的必經之路。兩人屏息凝神,隻等郤老黑動手的訊號。
片刻後,前方驟然爆發喊殺聲!郤老黑率眾從正麵猛撲而入。
那隊太平軍猝不及防,頓時大亂。為首者厲聲呼喝,試圖組織抵抗,卻發現湘軍人多勢眾,不敢戀戰,立刻下令後撤——
「上!」子車武低喝一聲,與蘭湘益同時從土坎後躍出。
蘭湘益一馬當先,硬木短棍橫掃,正中一名奔逃的太平軍膝蓋,那人慘叫倒地。子車武長槍如龍,刺向另一名試圖頑抗的敵軍咽喉,槍尖透體,那人悶聲撲倒。
前後夾擊之下,這隊太平軍很快潰不成軍。為首的軍官見勢不妙,轉身欲逃,被蘭湘益一個掃堂腿撂倒,子車武槍桿已壓在他脖頸上。
「降者不殺!」子車武冷聲道。
那軍官臉色煞白,緩緩舉起雙手。其餘殘兵見主將被擒,也紛紛棄械投降。
清點戰場,此役斃敵七人,俘虜十一人,其中包括一名旅帥。郤老黑大喜,親自押著俘虜回營交令。經審訊得知,這隊人馬是臨江守將程瀛派出的斥候,意在偵察湘軍西側防線虛實,為後續突圍或求援做準備。
顧把總對「選鋒」哨的表現頗為滿意,命人記功,又特意將子車武和蘭湘益叫去勉勵了幾句。蘭湘益得意洋洋,回營後逢人便講他如何一棍撂倒敵軍旅帥,被子車武按住肩膀才住了嘴。
夜幕降臨,營中篝火點點。子車武靠在一棵老樹下,望著遠處臨江城頭隱約的燈火,心中思緒萬千。袁州之戰,黃毓生戰死,五千花旗軍覆滅;如今臨江城下,又將有多少人埋骨於此?他摸了摸懷中的桃木符,那枚裂痕斑斑的木符,彷彿也在無聲嘆息。
蘭湘益湊過來,遞給他半塊乾糧:「武哥,想啥呢?」
子車武接過乾糧,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半晌才道:「想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家。」
蘭湘益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等打完仗,太平了,就回去唄。到時候,我去蘭關找你,咱哥倆再去伏波嶺練功,去飯甑山爬石頭,去石亭……哎,石亭那姞姑仙寺,咱們還沒去成呢!」
子車武看著他臉上那份沒心沒肺的笑容,嘴角也微微牽動了一下。
「好。」他說,「等打完仗,一起去。」
遠處,臨江城頭,太平軍的旗幟仍在夜風中飄揚。而在更遠的地方,贛江奔流不息,彷彿在訴說著這片土地上無盡的烽火與離殤。